优选文学
《天骄弈》 · 仲秋祈

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48

四零五五年,六月十七,临海市。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

不是汽车尾气,不是海风带来的咸腥,也不是学校食堂后厨飘出的地沟油烟气。那是一种更细微的东西,像是有人把铁锈、臭氧和某种腐烂的甜味混在一起,然后用针管注射进了每个人的鼻腔。

陆沉从数学卷子里抬起头,皱了皱鼻子。

“你也闻到了?”同桌赵小禾小声问,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圈。

“嗯。”

“什么味道?”

“不知道。”

陆沉确实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这种味道上一次出现,是三个月前,源第一次在临海市南边八十公里的柳县爆发的时候。

那天的新闻他记得很清楚:柳县七万三千人,一夜之间,县城中心塌陷成一个直径两公里的圆坑,坑底涌出蓝白色的光。官方说是“地质灾害”,但网上流传的视频里,有人从光里爬出来——不,不是人,是某种长着六条腿、脊背上布满鳞片的怪物。

视频在十分钟内被全网删除。然后官方改了口径,说那是“源能汐现象”,那些怪物叫“源兽”,而世界上有一种人,叫“源武者”。

三个月过去了,临海市没出过大事。新闻里说源能浓度在安全阈值以下,市民不必恐慌。学校恢复了正常上课,只是体育课改成了“源能基础理论”——教大家怎么辨认源兽、怎么在源发生时逃生。

陆沉觉得这课挺扯淡的。真遇到源兽,理论有个屁用。

“陆沉。”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点了他的名。

“到。”陆沉站起来。

“选择题第三题,选什么?”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卷子。那是一道关于源能波动函数的选择题,他本没做。但他余光扫到赵小禾的草稿纸上写着一个“C”,于是说:“C。”

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摆了摆手让他坐下。

陆沉坐下的时候,闻到的怪味又浓了一些。

放学铃响的时候,陆沉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

不是他不想学习,而是他着急回去帮忙。爷爷的小餐馆在城东的老街上,每天傍晚五点半开始上客,他得赶回去择菜、洗碗、端盘子。

临海市不大,从学校骑车到老街只要十五分钟。陆沉骑着他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穿过正在施工的源能防护墙工地,穿过贴着“源武者招募令”的社区公告栏,穿过一群围在一起看手机直播、时不时发出惊呼的高中生。

直播的声音很大,他听见了一句:“……天呐,他一只手就把那头源兽撕开了!”

陆沉没减速。

他对源武者不感兴趣。或者说,他对所有“变强”之类的事情都不感兴趣。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源之后,全世界好像疯了,人人都想觉醒、都想成为武者、都想在新时代里分一杯羹。学校里有几个同学已经开始偷偷修炼网上流传的“源典入门功法”,据说练得浑身冒蓝光。

有什么用呢?

柳县死了七万三千人。就算你能一拳打碎一块石头,你能救回那七万三千人吗?

陆沉觉得不能。

所以他选择当一个普通人。帮爷爷把餐馆开好,攒够钱,等高考结束,去省城读个大学,学点有用的东西——比如工程或者会计,然后回来把餐馆做大,做成连锁。这就是他全部的人生规划。

自行车拐进老街,陆沉捏了刹车。

餐馆门口停着两辆黑色SUV。

那种车在临海市很少见——流线型车身、哑光漆面、车窗玻璃黑得看不见里面。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但陆沉知道这是什么车。

源武司的车。

他在新闻里见过。

陆沉把自行车靠在电线杆上,快步走进餐馆。

爷爷不在收银台。

后厨传来炒菜的声音,但听上去不像爷爷的节奏——爷爷炒菜喜欢用大火快炒,锅铲撞击铁锅的声音密集得像机关枪,但现在后厨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故意放慢动作。

客厅里坐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都穿着黑色制服,口绣着一个银色徽章——盾牌上交叉着剑和火炬,那是华夏源武司的标志。

男的大概三十出头,国字脸,短发,坐得笔直,像一把没出鞘的刀。女的大概二十五六,长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微笑,正在翻看桌上的菜单。

“你好。”女的先开口,声音温和,“你是陆沉的吧?陆远山的孙子?”

陆沉点了点头。陆远山是他爷爷的名字。

“我叫沈晴,这位是方烈。”女的自报家门,“我们是华东源武分局的。你爷爷在后厨,他让我们先坐一会儿。”

“找我爷爷什么事?”

沈晴和方烈对视了一眼。

方烈开口,声音低沉:“你爷爷没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又是一次对视。

沈晴斟酌了一下措辞:“陆沉同学,我们检测到临海市的源能浓度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上升了百分之三百。按照这个趋势,未来七十二小时内,临海市有百分之八十的概率会发生一次源。”

陆沉没说话。

“源的规模,初步判断在C级到B级之间。”沈晴继续说,“C级意味着至少会出现一头三级源兽,B级意味着三级源兽三头以上,有可能出现四级源兽。”

“四级源兽相当于人类的什么境界?”陆沉问。

沈晴微微挑眉,似乎意外于他的镇定:“四级源兽相当于人类四境御空级的武者。”

“四境御空。”陆沉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说,“临海市有能对付四级源兽的武者吗?”

“有。”方烈说,“我们就是。”

陆沉看了他一眼。

方烈读出了他眼神里的疑问:“我三境锻体巅峰,她二境凝核巅峰。联手的话,可以拖住一头四级源兽。”

“拖住。”陆沉抓住了关键词,“不是死。”

“死需要四境武者。”方烈没有回避,“整个华东地区,四境以上的武者一共只有十二位。最近的援军从省城过来,最快也要两个小时。”

“所以你们来是通知撤离?”

沈晴摇了摇头:“来不及。全城七十六万人,两个小时撤不完。而且源一旦爆发,源兽会从源能裂缝中涌出,覆盖整个城区。撤离的人在路上反而更危险。”

陆沉沉默了几秒。

“那你们来做什么?”

“我们来找你爷爷。”沈晴说,“据档案,你爷爷陆远山是退役的源武者。”

陆沉愣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厨的方向。

炒菜声停了。

爷爷从后厨走出来,身上还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手里端着一盘刚炒好的青椒肉丝。他把菜放在桌上,用围裙擦了擦手,看向那两名源武司的官员。

“饭还没吃吧?先吃饭。”爷爷说。

方烈站起来,微微欠身:“陆前辈,情况紧急——”

“再紧急也要吃饭。”爷爷打断他,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人是铁饭是钢,你们赶了这么远的路,饿着肚子能打什么源兽?”

沈晴拉了拉方烈的袖子,方烈重新坐下。

爷爷转身回了后厨,又端出来两盘菜和一盆米饭。陆沉赶紧过去帮忙盛饭。

四个人围着餐桌坐下,场面有些怪异——两个穿制服的源武司官员,一个系围裙的老头,一个穿校服的高中生,在一家街边小餐馆里吃晚饭。

吃了大约五分钟,方烈终于忍不住了。

“陆前辈,档案显示您是三境锻体期的源武者,退役原因是年龄超过服役上限。但临海市一旦发生B级源,我们需要每一个能战斗的力量。我代表华东源武分局,正式请求您——”

“我今年六十七了。”爷爷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慢慢嚼着,“锻体期的武者,巅峰期是三十到五十岁。过了六十,源核会自然衰退。我现在能发挥的实力,大概也就一境觉源中期。”

方烈皱起眉头。

沈晴追问:“一境觉源中期,也比普通士兵强很多。至少能对付一级源兽——”

“我能对付的,你们也能。”爷爷说,“你们缺的不是一个一境的老头,你们缺的是四境以上的战力。我没有。”

饭桌上的气氛冷了下来。

陆沉一直在安静地吃饭,但脑子里在飞速转着。他想起很多事情——爷爷为什么能一个人扛起整袋大米上三楼不喘气;为什么有一次餐馆里来了两个混混闹事,爷爷只是看了他们一眼,那两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吓到一样跑了;为什么爷爷从来不让他看那些“源典功法”的视频,每次电视里放源武者的新闻,爷爷都会换台。

原来如此。

“那他的事,你跟他谈过了吗?”沈晴突然问。

爷爷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事?”陆沉问。

沈晴看着爷爷,爷爷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

“临海市的源能浓度上升,不是因为自然原因。”爷爷终于开口,“有人在地下埋了源能引导装置。这个装置在三天前被激活,正在从地脉中抽取源能,向地表汇聚。”

“什么人埋的?”陆沉问。

“不知道。”方烈说,“但我们怀疑与一个代号‘总裁’的人有关。此人正在暗中筛选有潜力的觉醒者,通过制造源来迫天赋者觉醒。三个月前的柳县,很可能也是他的手笔。”

陆沉放下筷子。

“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制造灾难,让普通人变成源武者?”

“是的。”沈晴说,“而且据我们的情报,他对‘天才’的定义非常苛刻。柳县七万三千人中,只有十一人觉醒。这十一人在觉醒后全部失踪,疑似被他带走。”

“带走做什么?”

“不知道。”方烈的脸色很难看,“可能是培养,可能是实验,也可能是更糟糕的事。”

陆沉转头看向爷爷。

爷爷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笃”声。

“爷爷,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爷爷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陆沉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某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小沉,你的源能天赋,是我见过的所有人里最高的。”

陆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退役不是因为年龄。”爷爷说,“是因为我的源核在五年前碎了。一个三境的武者,源核碎裂还能活着,已经是奇迹。我一直没告诉你,是希望你能过普通人的生活。”

“但现在,”爷爷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普通人没得选了。”

“你体内的源能,已经在三天前开始自发凝聚。最迟明天,你就会觉醒。”

陆沉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是没想过自己可能觉醒——毕竟源之后,全球觉醒者的比例从百万分之一飙升到了千分之一。但“千分之一”听起来很大,放到临海市七十多万人里,也就七百多人。他不觉得自己会是那七百分之一。

“我没感觉。”陆沉说。

“你闻到了。”爷爷说。

陆沉一愣。

“那股铁锈味。”爷爷说,“那不是源能本身的味道,是你的嗅觉神经在被源能改造时的幻觉。你能闻到,说明你的感知系统已经开始适应源能。这是觉醒的前兆。”

方烈和沈晴同时看向陆沉,眼神变了。

“陆前辈,”方烈压低了声音,“三天前就开始自发凝聚,而且感知已经产生异变——这天赋至少是B级以上。”

“不。”爷爷说,“是S级。”

餐馆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陆沉不知道S级意味着什么,但从方烈和沈晴的表情来看,那应该不是“还行”的意思。

“我需要做什么?”陆沉问。

他问得很平静。不是因为他勇敢,而是因为他很清楚——当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害怕、拒绝、逃避,都改变不了任何东西。这是爷爷教他的:遇到麻烦,先想怎么解决,解决完了再哭。

“跟我们走。”方烈说,“去省城的源武预科营。那里有最安全的环境、最系统的训练、最专业的导师。你会在那里学会控制自己的力量,也会学会如何对抗源兽。”

“然后呢?”

“然后,等你有足够实力的时候,”方烈顿了顿,“帮我们找到‘总裁’,阻止他继续制造源。”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爷爷。爷爷又低下头,开始吃饭。

“爷爷,你呢?”

“我留在这里。”爷爷夹了一筷子菜,“餐馆不能关门。你张阿姨明天还要来取订好的红烧肉。”

陆沉知道爷爷在撒谎。

爷爷留下来,不是因为餐馆,是因为如果源真的来了,他就算只剩一境的实力,也能多救几个人。

“行。”陆沉站起来,“给我十分钟收拾东西。”

他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三步,又停下来。

“爷爷。”

“嗯。”

“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了?”

爷爷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陆沉的背影。

“小沉。”

“嗯。”

“源武者这条路,不是变强那么简单。”爷爷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陆沉的耳朵里,“力量会改变你。不是改变你的身体,是改变你的心。有一天你会发现,你以为自己在保护的人,可能本不需要你保护;你以为自己该做的事,可能本没人要你做。”

“那我还该不该走这条路?”

爷爷沉默了很久。

“该。”他说,“因为就算你不走,麻烦也会来找你。既然躲不掉,不如主动点。”

陆沉点了点头,上楼去了。

十分钟后,他背着一个旧书包下楼,包里塞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一本皱巴巴的数学笔记。

方烈和沈晴已经站在门口等他了。

爷爷还坐在餐桌前,面前那盘青椒肉丝已经凉了。

“走吧。”爷爷说,“别回头。”

陆沉没有回头。

他走出餐馆,坐进黑色SUV的后座。方烈发动车子,沈晴坐在副驾驶。车子缓缓驶出老街,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中。

陆沉从后窗往外看。

餐馆的灯光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黄点,消失在夜色里。

他转过头,看向前方。

前方的路,他从来没有走过。

但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一切都不同了。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