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悬浮车在临海市的空中航道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了一条通往城北的低空支线。
陆沉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从繁华逐渐变得荒凉。路灯越来越稀疏,两旁的建筑从商铺和居民楼变成了仓库和废弃厂房。这条路他认识,往北走是临海市的老工业区,九十年代的国营工厂在两百年前就倒闭了,这片区域在多次城市改造中始终未被开发,成了一块被遗忘的角落。
“我们去哪?”陆沉问。
“城北的临时集结点。”沈晴回过头来说,“源武司在临海市设了三个集结点,分别在北、西、东三个方向。源爆发时,这些集结点会变成临时防线和疏散中心。”
“为什么没有南边?”
“柳县在南边。”方烈简短地回答。
陆沉明白了。南边八十公里就是柳县,那个已经被源吞噬的地方。三个月前的那场灾难,让临海市南面的所有逃生路线都变得不可靠。
车子在一栋三层废弃厂房前降落。厂房外面停着七八辆同样的黑色悬浮车和几辆浮空装甲车,空地上搭起了三个巨大的白色帐篷,帐篷里透出刺目的白光。十几名穿着黑色制服的源武司工作人员在帐篷间穿梭,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正在处理紧急情况”的表情——不是恐慌,而是绷紧了的专注。
陆沉跟着方烈和沈晴走进最大的那个帐篷。
帐篷里是一个临时指挥中心。几张折叠桌拼成了一张全息地图桌,上面投射着临海市的立体地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点和蓝点。七八个人围在地图桌旁,其中有穿着源武司制服的,也有穿军装的。
“这位是临海市集结点负责人,华东源武分局副局长周正源。”方烈向陆沉介绍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周正源穿着深蓝色制服,鬓角花白,但腰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得像鹰。
“陆沉?”周正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远山的孙子?”
“是。”
“像。”周正源说了一个字,然后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递给陆沉,“拿着。”
陆沉接过盒子。盒子很沉,表面是银灰色的金属,没有任何按钮或缝隙,像是整块金属铸造的。
“这是源能检测仪。”周正源解释,“你把手掌贴上去,它会读取你的源能波动,判断你的天赋等级和觉醒进度。”
陆沉看了方烈一眼,方烈点了点头。
陆沉把右手手掌贴在盒子表面。
盒子没有反应。
等了五秒,还是没有。
陆沉正要问是不是自己姿势不对,盒子突然亮了。不是发光,而是整块金属从银灰色变成了深蓝色,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颜色从中心向外扩散。同时,盒子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那种声音不是从空气中传来的,而是通过手掌直接传进了骨头里。
嗡鸣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停止。金属盒子的颜色恢复了银灰色,但表面浮现出一行发光的数字:
【S-1 · 觉醒进度32%】
帐篷里安静了。
周正源盯着那行数字,眉毛慢慢拧在了一起。
“S-1?”沈晴小声重复了一遍,“天赋等级S-1?不是S级?”
“源能天赋等级从低到高分为E、D、C、B、A、S六个大级。”方烈低声向陆沉解释,“每个大级又细分为1到9,1是最低,9是最高。S-1是S级里的最低档,但……仍然是S级。”
“全国有多少S级?”陆沉问。
方烈和沈晴又对视了一眼。
“现役的S级天赋,全国登记在册的不到二十人。”周正源替他回答了,“退役的还有一些,比如你爷爷。但他当年也只是A-7。”
“A-7,S-1。”陆沉说,“高一个等级?”
“S级和A级之间,不是‘高一个等级’的概念。”周正源摇了摇头,“打个比方,A级天赋的人修炼一年,相当于B级天赋的人修炼三年。而S级天赋的人修炼一年,相当于A级天赋的人修炼五年。这不是线性差距,是指数级。”
“那你刚才说的现役S级不到二十人,他们修炼到什么程度了?”
“最弱的,五境领域。”周正源说,“最强的,七境天位。”
陆沉沉默了。
他想起爷爷说的那句话——“力量会改变你”。他现在还没感受到力量,但他已经感受到了力量带来的第一样东西:期待。帐篷里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那种眼神里有一种很重的东西,像是一块石头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觉醒进度32%是什么意思?”陆沉问,把注意力拉回现实。
“意思是你的源核还在凝聚中。”沈晴解释,“源能觉醒不是一瞬间的事,而是一个过程。源核凝聚到100%时,你才算真正觉醒,可以开始修炼。这个过程因人而异,短则几个小时,长则几天。”
“我的32%大概还需要多久?”
“按照目前的速度,”沈晴看了一眼盒子上的数字,“大约二十四到三十六小时。”
“来不及了。”方烈说。
周正源点了点头,表情凝重:“源的预计爆发时间是明天凌晨四点到六点之间。如果陆沉在源爆发后才觉醒,他帮不上任何忙。”
“那我可以走了?”陆沉问。
没有人接话。
陆沉环顾四周,发现每个人都在看他,但没有人说话。那种眼神又变了——不再是期待,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犹豫,又像是愧疚。
“你们想让我在觉醒前做点什么。”陆沉替他们说了出来。
周正源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做什么重要的决定。最终他开口:“陆沉,你爷爷说你已经开始感知到源能了。能具体描述一下吗?”
陆沉想了想:“我能闻到一种味道。铁锈味,混着臭氧和腐烂的甜味。从今天下午开始越来越浓。”
“嗅觉异变。”方烈点了点头,“这是感知类觉醒者的典型特征。感知类觉醒者不是以战斗见长的,他们的优势在于——侦查、预警、以及……源能解析。”
“源能解析?”
“就是能‘看到’或‘感觉到’源能的流动规律。”沈晴解释,“普通武者使用源技,靠的是肌肉记忆和源核输出。但感知类觉醒者可以做到一件事——找到对手源技中的破绽。”
帐篷里的气氛又变了。
周正源走到地图桌前,用手指在全息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我们目前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不知道‘总裁’把引导装置埋在了哪里。”他说,“这个装置在持续抽取地脉源能,浓度越来越高。如果我们能在源爆发前找到并摧毁它,整件事就可以避免。”
“你们找过了?”
“找过了。用常规的源能探测仪,覆盖了全城百分之八十的区域。”周正源抬起头看着陆沉,“但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是探测仪无法穿透的区域——老工业区的地下管网、旧人防工程、以及一些特殊地质构造。这些地方,探测仪的精度不够。”
“你们需要有人进去找。”
“我们需要一个感知类觉醒者。”周正源纠正道,“而且至少是B级以上天赋的感知类觉醒者。因为普通探测仪的原理就是模拟B级感知类武者的能力。B级以下,还不如用机器。”
“而我是S-1。”
“你是目前临海市唯一的感知类觉醒者。”周正源说,“整个华东地区,登记在册的B级以上感知类觉醒者一共只有五人。最近的两位,一个在省城,一个在隔壁省。赶到临海市都需要至少六小时。”
“六小时后,源已经爆发了。”
“对。”
陆沉又沉默了。
他发现自己正在被推着往前走。每一步都是合理的、有逻辑的、让人无法拒绝的。但每一步都在把他推向一个他从未想过要去的方向。
“如果我去找,有多大把握能找到?”他问。
“不知道。”周正源没有骗他,“引导装置很小,大约一个篮球大小,埋在地下任何地方都有可能。但你是感知类觉醒者,你的感知范围会随着你接近装置而扩大。如果你走进装置方圆两百米内,你应该能感觉到它。”
“如果感觉不到呢?”
“那我们就只能等源爆发,然后打一场硬仗。”
陆沉闭上眼睛。
他在想爷爷的话——“既然躲不掉,不如主动点。”
他睁开眼睛。
“我需要做什么准备?”
周正源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陆沉注意到他握紧的拳头松开了。
“方烈会陪你一起去。”周正源说,“他是三境锻体巅峰的武者,负责你的安全。沈晴留在集结点,负责联络和支援。”
“就我们两个?”
“人越少越不容易打草惊蛇。”方烈说,“‘总裁’的人可能还在临海市,监视着源能浓度的变化。如果我们的行动太明显,他们可能会提前引爆装置。”
陆沉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周正源从桌下拿出一个黑色的战术背心递给他,“穿上。这是源能防护背心,能承受一级源兽的正面攻击。防弹,防刺,防源能冲击。”
陆沉接过背心。比他想象中重,大概有七八斤。他脱下校服外套,把背心穿在白T恤外面,再套上外套。背心贴身的布料有一种奇怪的冰凉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表面流动。
“这是源能传导纤维。”沈晴看出他的疑惑,“可以把穿戴者身体溢出的源能转化为防护力。你现在还没有觉醒,所以感觉不到。等你觉醒了,它会自动激活。”
“还有什么?”
“还有这个。”方烈从腰间的枪套里拔出一把黑色的——不是传统枪,而是电磁脉冲,枪身上有微型源能电池的指示条。
陆沉皱眉:“枪?对源兽有用?”
“对源兽没什么用。”方烈把枪递给他,“但‘总裁’的手下都是人类。这把枪是EMP-12型电磁,可以击穿一境武者的源能护体。保险已经打开,扣动扳机就能用。一共十二发。”
陆沉接过枪。的重量让他感到一种不真实感。一个小时前他还在餐馆里做数学卷子,现在他穿着防弹背心、拿着枪,准备去拆除一个能毁灭整座城市的炸弹。
“我不会用枪。”他说。
“别打偏就行。”方烈说。
陆沉把枪进外套内侧的口袋。口袋是事先缝好的,刚好能放下一把。这件校服是临海市一中的标准款,蓝白相间,口绣着校徽。它现在穿在一个穿着防弹背心、揣着的十七岁少年身上,画面说不出的荒诞。
“还有别的吗?”陆沉问。
周正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黑色塑料片,递给陆沉。
“这是什么?”
“追踪器。”周正源说,“如果你找到引导装置,但来不及拆除或无法拆除,我们会启动第二套方案。这套方案的代号叫‘天罚’。”
陆沉看着那片小小的黑色塑料片,没有伸手去接。
“天罚是什么?”
周正源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地对地源能导弹。从省城发射,精确打击引导装置的坐标。爆炸当量相当于五百公斤TNT,附带源能冲击波,有效伤半径一百五十米。”
“一百五十米。”陆沉重复了一遍,“如果我当时在装置旁边呢?”
周正源没有回答。
陆沉接过追踪器,把它塞进牛仔裤的小口袋里。
“走吧。”他对方烈说。
方烈点了点头,掀开帐篷的门帘。
凌晨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帐篷里的文件哗哗作响。陆沉走出帐篷,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临海市的夜空没有星星,厚厚的云层把整座城市罩在一个灰色的盖子下面。远处的天际线隐隐泛着一种不正常的蓝白色光——那是源能在空气中积聚的视觉表现。
“你觉得我们能找到吗?”陆沉问。
方烈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片蓝白色的光。
“不知道。”他说,“但总得试试。”
两人走向一辆黑色的悬浮车。方烈坐进驾驶位,陆沉坐副驾驶。悬浮车无声地升空,朝老工业区的方向飞去。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大,但陆沉还是觉得冷。不是身体上的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害怕,还是因为源能觉醒的症状,还是两者都有。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把的握把。金属的表面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但他仍然能感觉到那种冰凉的触感,像是一种无声的提醒——这不是演习。
车子飞了大约十分钟,方烈突然开口。
“你爷爷的事,我很抱歉。”
“什么?”
“他源核碎裂的事。”方烈说,“三境武者的源核碎裂,通常活不过三个月。他能撑五年,是个奇迹。”
陆沉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他还有多久?”
方烈没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陆沉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他想起了很多事——爷爷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熬粥,爷爷把最后一碗红烧肉留给他自己啃馒头,爷爷在雨中修漏水的屋顶时从梯子上摔下来却一声不吭地爬起来继续修。
一个源核碎裂的人,不应该还能做这些事。
除非他一直都在强撑。
“到了。”方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悬浮车在老工业区的一条废弃街道上空悬停,然后缓缓降落。两旁的厂房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巨大的铁门紧闭,生锈的窗户在风中发出吱呀的响声。整条街上唯一的光源是远处一盏即将熄灭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忽明忽暗的光。
方烈熄灭了悬浮引擎,关闭所有灯光。
“从这里开始,我们步行。”他说,“引导装置抽取地脉源能,会产生一种特殊的低频震动。理论上,感知类觉醒者能感觉到这种震动。你试着感受一下。”
陆沉下了车,站在废弃街道上。
夜风吹过,带来浓重的铁锈味。比下午在学校闻到的浓了至少十倍。
他闭上眼睛,试着不去“闻”,而是去“感受”。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寒冷、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然后,他感觉到了。
那不是声音,不是气味,不是触觉。那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鼓声不是通过空气传过来的,而是通过大地本身。
咚。
咚。
咚。
每一下震动,都和他的心跳重合。不,不对——不是和心跳重合,是引导着他的心跳。他的心脏每跳一下,那股震动就会回应一下,像是在对话。
“我感受到了。”陆沉睁开眼睛。
方烈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什么方向?”
陆沉指向街道的深处。
“那边。”
方烈没有犹豫,大步走了出去。陆沉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在黑暗中穿行。
他们经过了废弃的铸造厂、破产的纺织厂、倒闭的化工厂。每经过一栋建筑,陆沉都会停下来感受几秒,然后指向下一个方向。
那股震动越来越强。
不是震动的幅度变大了,而是它和陆沉心跳的“对话”越来越清晰。他觉得自己正在接近什么东西——不是“接近”在物理意义上的,而是在一种更本质的层面上。就像两块磁铁,距离越近,吸引力越强。
十五分钟后,他们停在了一栋建筑前。
这栋建筑和其他废弃厂房不太一样。它的铁门是半开着的,门上的锁被切断了,切口很新,金属反光还很亮。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蓝白色光,和天际线上那种光一模一样。
“就是这里。”陆沉说。他能感觉到,那股震动的源头就在这栋建筑的地下。现在震动的频率已经和他的心跳完全同步了,他的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地底传来的一次回应。
方烈走到铁门前,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刀身是黑色的,不反光,刀刃上刻着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在黑暗中微微发着蓝光——这是源能武器,可以将武者的源能灌注进刀刃,大幅提升切割力。
“你在外面等。”方烈低声说,“我进去确认。”
“不。”陆沉说,“我进去。你感受不到引导装置的位置,我需要进去才能确定它具体在哪。”
方烈皱眉,但最终没有反驳。
两人一前一后,从铁门的缝隙中挤了进去。
建筑内部是一片巨大的空旷空间。曾经这里大概是某个工厂的车间,地面上还残留着生锈的轨道和固定的基座。车间尽头的墙面上,有一个被撬开的地下通道入口,蓝白色的光从通道里涌出来,把整个车间染成了诡异的冷色调。
那股震动已经变成了轰鸣。
陆沉感觉自己不是站在地面上,而是站在一面巨大的鼓皮上。每一次地底的脉动,都从脚底板传到脊椎,再传到颅骨,让他的牙齿微微发酸。
“下面。”陆沉说。
方烈走到通道入口,往下看了一眼。通道是垂直向下的,大约三四米深,底部是一条水平的地下隧道。隧道的墙壁上爬满了蓝白色的发光纹路,像是一张巨大的血管网,在缓慢地搏动。
“老工业区的地下管网。”方烈说,“二十二世纪修建的,后来废弃了。图纸早就丢了,没人知道下面有多大。”
他率先跳了下去。三米的高度,他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像一只猫。
陆沉跟着往下跳。他落地时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方烈伸手扶住了他。
“三米都跳不稳。”方烈说。
“我没练过。”陆沉说。
方烈没再说什么,松开手,走向隧道深处。
隧道比陆沉想象中更复杂。它不是一个简单的通道,而是一个迷宫般的网络——主隧道两侧延伸出无数分支,有的通向更大的空间,有的突然变窄,有的被塌方的土石堵死。墙壁上的发光纹路像是这座迷宫的导航系统,越是靠近引导装置的方向,纹路就越密集、越明亮。
陆沉在前方带路,方烈跟在身后一米处。
他们在隧道里走了大约十分钟。
然后陆沉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方烈问。
“前面有人。”
方烈的短刀在瞬间出鞘,刀身上的源能纹路亮了起来,发出低沉的嗡鸣。
隧道的尽头,一个拐角处,走出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拉得很低,看不清脸。他看起来和陆沉差不多大,甚至可能更小一些,但身高已经超过了一米八,身形修长但并不单薄,有一种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青涩感。
他双手在卫衣口袋里,姿态很随意,像是来散步的。
“你们不该来这里。”那人开口了。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不像是警告,更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方烈挡在陆沉身前,短刀指向对方:“你是谁?‘总裁’的人?”
那人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
“算是吧。”他最终说,“我叫陈小刀。我来这里,是因为有人让我来。”
“谁让你来的?”
“‘总裁’。”陈小刀说,“他说这里会有一个我感兴趣的人出现,让我来见见。”
他越过方烈的肩膀,看向陆沉。
“就是你吧?”
陆沉没有说话。他在观察对方——不是因为战斗经验,而是一种本能。他注意到陈小刀虽然看起来随意,但双脚的站位很稳,重心微微下沉,肩膀放松但不松弛。这是练过格斗的人才有的站姿。
“你也是觉醒者?”陆沉问。
陈小刀点了点头。
“什么等级?”
“不知道。”陈小刀说,“还没正式测过。但‘总裁’说,应该是A级以上。”
方烈的呼吸一滞。
“让开。”方烈说,“我们不是来找你的。我们要找的是地下的引导装置。”
陈小刀没有让开。
“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他说,“‘总裁’说,如果你们能找到这里,说明你的天赋确实值得关注。他让我告诉你——引导装置已经启动,无法停止。你现在去拆它,只会触发它的自毁程序,提前引爆源。”
陆沉的心沉了一下。
“他还说,”陈小刀继续说,“如果你想知道真相——关于源、关于你父母、关于你爷爷——你应该来见他。而不是帮源武司的人脏活。”
“你认识我父母?”陆沉脱口而出。
陈小刀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但‘总裁’认识。”
陆沉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他想起了爷爷临别时说的话——“找到‘棋手’,但他不是敌人。” ‘总裁’和‘棋手’是同一个人吗?还是不同的人?
“我不会跟他走。”陆沉说。
“我知道。”陈小刀说,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奇怪——不是嘲讽,不是恶意,而是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释然。
“那没办法了。”陈小刀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总裁’说,如果你拒绝,就让我把你打晕带走。”
方烈动了。
三境锻体巅峰武者的速度,不是陆沉能看清的。他只感觉到一阵风从身边掠过,然后是一声沉闷的撞击。
方烈的短刀砍在了陈小刀抬起的手臂上。
没有血。
刀刃砍在陈小刀的小臂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陈小刀的袖子被切开,露出下面的皮肤——不,不是皮肤。那是一层暗灰色的、布满细密纹路的硬质表面,像是某种矿石。
“你是土属性的源能觉醒者?”方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不完全是。”陈小刀说,“我是在矿区长大的。我觉醒的能力,是‘矿脉感应’。”
他反手抓住了方烈的刀。
方烈的脸色变了。他试图抽回短刀,但刀身纹丝不动。陈小刀的握力大得不像人类——或者说,他本不是人类的力量。
“我打不过你。”陈小刀对方烈说,语气很坦诚,“你是三境巅峰,我连一境都还没到。单纯论源能,你比我强十倍。”
“但是,”他握紧了短刀,暗灰色的纹路从他的手臂蔓延到手指,再蔓延到刀刃上,“在这地下,我就是王。”
隧道的地面突然裂开。
陆沉脚下的地面像活了一样,泥土和碎石像水一样涌起来,在他和方烈之间竖起了一道两米高的墙。方烈被隔在了墙的另一侧。
“方烈!”陆沉喊了一声。
“别动!”方烈的声音从墙后传来,伴随着切割岩石的声音——他正在用短刀挖墙。
但陈小刀已经走到了陆沉面前。
近距离看,陆沉才发现陈小刀的眼睛也变了。瞳孔变成了暗灰色,虹膜里有一条条发光的纹路,像是地下矿脉的微观模型。
“别怕。”陈小刀说,“我不会真的伤你。‘总裁’说了,你是重要的人。”
他伸出手,抓向陆沉的肩膀。
陆沉应该躲。他知道自己应该躲。但陈小刀的动作太快了——不,不是快,是陆沉自己的身体反应太慢了。他只是个普通高中生,没有经过任何格斗训练,他的身体跟不上他的大脑。
陈小刀的手指碰到了陆沉的肩膀。
就在那一瞬间,陆沉闻到了铁锈味。
不是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味道,而是一股浓烈的、几乎让人窒息的气味,像是有人把一整瓶铁锈倒进了他的鼻腔。同时,他的大脑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像是某个开关被打开了。
他看到了一些东西。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而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的画面。
他看到了陈小刀体内的源能流动——暗灰色的能量从他的脚底涌入,通过双腿、脊椎、手臂,汇聚到他的指尖。那些能量不是均匀分布的,而是有着复杂的纹路和节点,像是人体的经络图,但比任何教科书上的图谱都要精密一万倍。
在这些纹路中,陆沉看到了一个节点——一个暗灰色的能量团,位于陈小刀的左肩胛骨下方。这个节点的能量流动和其他地方不同,它在不断地向外发散,而不是向内汇聚。就像一个水池的排水口,把陈小刀体内的源能一点点地漏出去。
这是他的弱点。
陆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的,但他就是知道。
“左肩。”陆沉说。
陈小刀愣了一下:“什么?”
陆沉没有解释。他用尽全身力气,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口袋里装着一把电磁。
陈小刀看到枪,反应极快。他松开陆沉的肩膀,整个人向后弹开,同时右手一挥,地面上升起一面薄薄的石墙挡在他面前。
但陆沉没有开枪。
他把枪口抵在自己的左肩——和陈小刀那个弱点对称的位置——然后扣动了扳机。
电磁脉冲枪没有爆炸的巨响,只有一声尖锐的“滋嗡”,一道蓝色的电弧从枪出,击穿了陆沉的校服、防弹背心、皮肤、肌肉,在他的肩胛骨上擦出一道焦黑的血槽,然后嵌进了身后的墙壁里。剧痛让陆沉眼前一黑,几乎要昏过去。
但他没有昏。
他感觉到了。那发电磁弹击穿他身体的同时,他体内的源能——那些他从未意识到的、正在缓慢凝聚的源能——被这股外来的冲击激活了。它们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一样,从身体的各个角落涌出来,疯狂地冲向伤口的位置。
铁锈味变成了血腥味。
但在这血腥味中,陆沉闻到了另一种东西——源能。不是别人的源能,是他自己的。他的源能,正在通过伤口外泄。
而随着源能外泄,他的感知在爆炸性地扩大。
他“看到”了整个地下管网的结构——每一条隧道的走向、每一处塌方、每一个分支。他“看到”了引导装置的位置——在地下更深的地方,大约三十米深处,一个篮球大小的球体,表面布满蓝白色的纹路,正在以惊人的频率震动。他还“看到”了一样东西——引导装置旁边,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没有在动。他的源能波动很微弱,几乎要消失了,像是沉睡了很久。但陆沉认得那股波动的“纹理”——和他自己的源能波动,有着某种不可思议的相似性。
“陆沉!”方烈终于凿穿了土墙,冲了过来。他看到陆沉浑身是血地靠在墙上,瞳孔猛地一缩。
陈小刀也愣住了。他撤去石墙,看着陆沉,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
“你疯了?”陈小刀说。
陆沉没有回答。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失血和剧痛让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强撑着,指着地面。
“下面。”他的声音很轻,“引导装置在下面。还有一个人。”
“什么人?”方烈冲过来,撕开陆沉的校服检查伤口。
“不知道。”陆沉闭上了眼睛,“但那个人的源能……和我很像。”
这是他昏迷前说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