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书转身走出粮台大门。夜风刺骨,黄草在脚下沙沙作响。苏沉鱼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空旷的河谷街道上。
走了很远,苏沉鱼才开口。"殿下,帅府主粮台……"
"嗯。"
"这若属实,那太子推您来北疆查军饷,就不只是支开您那么简单了。"
沈玉书停住脚步。"你觉得呢?"
苏沉鱼走到他身侧,借着黯淡的月光,看着他的侧脸。"军饷从京城到雁门关分毫不差,到了帅府主粮台也分毫不差。可在粮台分发调配之后,下拨到各关各营的数目便对不上了。这件事若被您查出来……"
"粮台是镇北侯的帅府所设,分发调配是帅府的职责。无论镇北侯知不知情,他都脱不了监管失察的系。"
"而殿下是奉旨押运军饷的人,是查账的人,是揭开这层纸的人。"苏沉鱼的声音低了下来,"镇北侯若觉得殿下在动他的粮台,第一个要收拾的,便是殿下。"
沈玉书没有说话。
风刮得更猛了,卷着沙砾打在脸上,像刀割一般。他缓缓抬起头,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
前世的记忆里,他隐约记得军饷与帅府粮台有过什么纠葛,但彼时他在前线厮,无暇细查。等他得胜回京,镇北侯已被太子以"通敌"之名满门抄斩,三皇子赐毒酒,所有线索随着人死灯灭,再无对证。
如今看来,太子当年动手镇北侯,恐怕不只是因为镇北侯与三皇子都是眼中钉。先利用帅府粮台的分发权截留军饷,再把脏水泼给镇北侯,最后以"贪墨军饷、通敌卖国"的罪名将其满门抄斩。一石三鸟,既除掉了镇北侯,又断了三皇子的外援,还把军饷的窟窿一笔勾销。
前世这一招,太子用得滴水不漏。
"殿下,"苏沉鱼的声音打断了沈玉书的思绪,"镇北侯是三殿下的母族。三殿下若知道此事……"
"三皇子未必知道。"沈玉书收回目光,"帅府粮台的事,常运作不一定会经过三皇子。刘四不过是粮台管事,他背后的人未必就是镇北侯本人。"
"殿下是说……"
"太子的棋,从来不是一步。"沈玉书迈步往前走,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太子的人在粮台分发环节做手脚,截留的银子最终流向京城。可分发调配是帅府的职责,账目上盖的是粮台的印。一旦事发,无论镇北侯知不知情,失察之责都逃不掉。镇北侯要么认栽,要么反抗。认栽,便落下贪墨的把柄。反抗,便落下抗旨的罪名。无论哪一条,都是死路。"
"而本王被推来查军饷,就是那个揭开这层纸的人。"
苏沉鱼倒吸一口凉气。"借刀人。"
"不止。"沈玉书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太子若借机扳倒镇北侯,三皇子便失去了最大的靠山。太子的储君之位,再无人能撼动。"
"一箭三雕。"
苏沉鱼站在原地,夜风吹得她的斗篷猎猎作响。她望着沈玉书的背影,第一次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不是风冷,是这盘棋太冷。
太子布这个局,恐怕不是一朝一夕。从粮台的分发权,到刘四的安,再到把沈玉书推来北疆,每一步都环环相扣。
"殿下,"苏沉鱼稳了稳心神,"那您打算怎么办?"
沈玉书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办法已经有了。"
"什么办法?"
"太子的局,要破,不能从外面破。要从里面破。"
他转身,朝营地的方向走去。"明,本王要见一个人。"
"谁?"
"镇北侯、镇北大将军,赵长风。"
苏沉鱼愣住了。"殿下要直接去见镇北侯?他统领十万铁骑,您身边不过数十人……"
"不是去见,是送信。"沈玉书的语气平淡,"本王查粮台的事,他迟早会知道。与其让他从别人嘴里听说,不如本王主动告知,以示诚意。"
"殿下要告诉镇北侯什么?"
"只告诉他一件事:有人在用他的粮台做局,而本王查到了证据。"
苏沉鱼沉默了一会儿。"殿下就不怕镇北侯先人灭口?"
沈玉书微微一笑。"镇北侯镇守北疆三十年,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若他连这点肚量都没有,太子早就动手了,轮不到本王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何况,本王给他看的不是账册,不是空口白话。本王给他看的,是太子府写给刘四的密信。"
"密信?"苏沉鱼一怔,"殿下何时……"
"赵铁牛。"沈玉书没有回答苏沉鱼,而是朝身后喊了一声。
赵铁牛从暗处策马过来:"殿下。"
"今查库房时,你带人封锁粮台,可有发现?"
赵铁牛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末将派人盯着刘四,他从书房里夹带了一封信出来,被末将截下了。"
沈玉书接过展开。信是京城发出的,封口处盖着太子府的私印。信上只有寥寥数行,但每一个字都让沈玉书的目光沉了下去。
"粮台账目中须有帅府印章和字迹。七皇子若至粮台查账,引导其查看。凡与兵部往来之文书,悉数销毁。此事办妥,另有重赏。"
落款处没有签名,只有一个暗记。
沈玉书将信折好,收入袖中。
苏沉鱼看完信,脸色彻底变了。"太子的手笔……他要让账册上出现帅府的印章,把贪墨的罪名直接钉在镇北侯头上。"
"对。"沈玉书的声音很轻,"太子早已在粮台里埋好了雷。本王去查账,不过是替他引爆。证据一旦呈报朝廷,镇北侯百口莫辩。"
"可殿下既然已经看穿了……"
"看穿了,就不能让他引爆。"沈玉书翻身上马,声音被北风扯得断断续续,"太子的局,要破,得先让镇北侯自己看到这张网。他不看到,就不会信。他不信,就不会出手。他不出手,太子就永远躲在暗处。"
"本王要做的,不是替镇北侯查案,是把刀递到他手里。"
"至于他接不接,那是他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