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紧锁。
他忽然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这个七弟了。
回到府中,苏沉鱼已在书房候着。
“殿下当真请缨了。“她的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当真,“沈玉书在案前坐下,“太子搬起石头,本王让他砸自己的脚。“
“可殿下毕竟只有三百禁军。”
“三百人够了。“沈玉书放下茶盏。
苏沉鱼想说什么,终究忍住了。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眼中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
“殿下,奴婢随您去。”
沈玉书看了她一眼。
“你确定?”
“确定。”苏沉鱼的声音稳如磐石,“奴婢自幼随父亲读兵书,对北疆地形也并不陌生。殿下需要一个懂军事的人做参谋,奴婢最合适。”
沈玉书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
窗外秋风萧瑟,第一场霜已染白了屋脊。
远处的宫城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沈玉书忽然想起一句话,是前世一位老将军教他的。
“善战者,求之于势,不责于人。”
他望着窗外,心中默念了一遍。
势,已在脚下。
北疆急报来得比沈玉书预想的更快。
请缨后的第五,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蛮族于入冬前发动了一次突袭,北疆防线吃紧,军饷物资若不能尽快送达,守军撑不过这个冬天。
朝堂上一片哗然。
“此乃天赐良机。“太子一党的御史当即上奏,“七皇子既已请缨经办军饷,正好趁此机会即刻出发,不可延误。”
三皇子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沈玉书站在朝班末尾,神色如常。
皇帝扫了一眼群臣,沉声道:“七皇子沈玉书,经办今冬北疆军饷粮草押运。另拨禁军护送,十后出发。“
“儿臣遵旨。“
退朝之后,三皇子追上沈玉书,将他拉到一旁。
“七弟,蛮族突袭,北疆现在去等于送死。你到底在想什么?“
沈玉书看了他一眼。
“三皇兄,北疆也是本王去立下战功的地方。“
“你一个皇子,带三百人去而已?北疆十万众都还未必能抵御得了蛮族。“三皇子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沈玉书微微一笑。
“本王战死也不妨。“
三皇子愣住了。
他看着沈玉书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那不是二十岁的人该有的眼神。
“七弟……“
“三皇兄。“沈玉书拍了拍他的手臂,“本王走了之后,京城的事,劳烦三皇兄多看着些。“
他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
“尤其是太子。他近期必然会有动作。本王不在京中,他会上蹿下跳。三皇兄不必替本王出头,只管看着,记着,等本王回来。“
三皇子沉默了很久。
“你倒是把什么都算好了。“
“不算好,怎么活。“
沈玉书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三皇子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未动。
……
回到府中,沈玉书径直走进书房。
苏沉鱼已经在里面了。案上摊着几张纸,是她这两整理的出发清单。
“殿下,该准备的都备得差不多了。“她指着清单,“粮、药材、御寒之物、舆图副本。赵铁牛那边,殿下的信他已经收到,正在暗中挑五十个靠得住的弟兄。“
沈玉书点了点头,在案前坐下。
他从书架上取出一信,摊开。
“这信出发之前要送出去。“
苏沉鱼拿起来过目。
信是给三皇子,请他在自己离京期间暗中留意太子的动向。措辞客气,不卑不亢,末尾附了一句:“北疆若安,京城亦安。兄在京城,弟在北疆,互为掎角。”
“殿下布的局,这是要拉紧三皇子了?“
沈玉书摇头,“也看拉不拉得住。“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纸上没有写字,只画了一样东西。
一把剑。
苏沉鱼微微一怔。
“这是什么?“
沈玉书看着那幅画,沉默了片刻。
“前世,本王有一把剑。是十四岁初上战场时父皇赐的。“
他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那把剑跟了本王十年。北疆的风雪,蛮族的弯刀,三十余次血战,未曾折断。“
“后来呢?“
“后来本王喝了毒酒。剑被人收走了,不知去向。“
苏沉鱼看他眼神里的炙热,可不像是癔症,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沈玉书将那张纸折好,放入袖中。
“这次去北疆,不带此剑。“
苏沉鱼看着他,轻声道:“为何?“
“因为剑是用来人的。“沈玉书起身,目光落在窗外那口新井上。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棂嘎嘎作响。院中那口井上,水桶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绳索绷直了又松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苏沉鱼将桌上的物什一一收拾齐整,站起身来。
“殿下,距出发尚有十。这十之内,奴婢将该准备的都备齐。”
“好。”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
“殿下,有一件事奴婢一直想问。“
“问。”
“殿下去北疆,是为了翻盘,还是为了了断?”
沈玉书抬起头,望着她。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阳光从云层缝隙间透进来,恰好落在他脸上。
那一瞬,他的表情很复杂。
有不甘,有决绝,有怀念,亦有一种旁人读不懂的疲惫。
但他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都有。“
苏沉鱼看了他片刻,轻轻颔首,转身出了门。
书房里只剩沈玉书一人。
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宫城。
暮色中的宫城,轮廓模糊,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前世他在北疆待了十年,替这座宫城里的主人守了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