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杯酒,是他父亲亲手递来的。
酒液清冽,映着烛火,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杯是白玉杯,雕着五爪蟠龙,是天子御用之物。
"饮了这杯酒。"
沈渊的声音平淡如水,像在吩咐下人端一碗茶。
沈玉书跪在地上,抬头看着自己的父亲。
大渊朝的开国之君,戎马一生,伐果断。此刻穿着一件玄色常服,龙纹暗绣,腰悬玉带,眉目间有种帝王独有的漠然。
他看着自己最小的儿子,就像在看一件用旧了的器物。
"父皇,"沈玉书的声音有些哑,"儿臣……做错了什么?"
"没有做错什么。"
沈渊居高临下,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你替朕征战十年,北拒蛮族三千里,收复幽云六州。论军功,诸皇子无人能及。"
沈玉书微微一怔。这是父亲第一次当着他的面,承认他的功绩。
"可正因为如此,"沈渊话锋一转,"你挡了你皇兄的路。"
沈玉书浑身一震。
"太子之位,是你皇兄的。"沈渊的声音没有波澜,"你功高震主,朝中将士只知七皇子,不知太子。你让朕怎么选?"
"所以……儿臣该死?"
"不是该死,"沈渊纠正道,"是不得不死。"
他弯下腰,将白玉杯放在沈玉书面前。
"玉书,朕最后叫你一声名字。"
"这杯酒,不苦。"
沈玉书盯着那杯酒,腔里翻涌着说不清是悲是愤的情绪。
十年。
他十四岁上战场,在北疆的风雪里趴了三天三夜等敌军伏击。十六岁带三百骑兵夜袭乌桓王庭,身中七刀,差点死在马背上。十八岁收复幽云六州,三十七道伤疤刻满全身。
他替父亲打下了半壁江山,换来的,不过是一杯毒酒。
"父皇,"沈玉书最后问了一句,"您……有没有一刻,觉得对不住儿臣?"
沈渊沉默了片刻。
然后转身。
"你这条命,是朕给你的。朕要收回,你有什么资格不肯?"
那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没有一丝迟疑。
沈玉书拿起白玉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灼热。
片刻之后,剧痛从五脏六腑蔓延开来,像是有人在他体内点了一把火。他跪不住了,身子向前栽倒,额头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视线开始模糊。
他最后看到的,是头顶那盏琉璃宫灯,光晕一点点散开,像一朵正在凋零的花。
真可悲。
他跪了一辈子,战了一辈子,到头来,连死都只能跪着。
意识坠入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刺痛从膝盖传来,像是有人拿针扎在他的骨头缝里。
沈玉书猛地睁开眼。
眼前不是金碧辉煌的大殿,而是一间昏暗仄的祠堂。长明灯将灭未灭,香灰落满供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霉味。
他跪在蒲团上,膝下是冰冷的青石砖。
膝盖已经跪麻了,传来的剧痛真实得令人发颤。
不对。
他死了。
他明明已经喝了毒酒,明明已经闭上了眼睛。
沈玉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年轻、白净、没有伤疤。
前世那三十七道刀伤,全都不见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供台上的灵位。灵位上的字迹斑驳,但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先皇后沈氏,他的亲生母亲。
灵位前方摆着一面铜镜,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孔。
眉目清秀,下颌线条削瘦,一双眼睛漆黑如墨,眼角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锋锐之气。
这是三年前的自己。
沈玉书呆呆地盯着铜镜,脑中轰然炸响。
他重生了,回到了三年前。
大渊永安三年,秋。
这一天,他因为顶撞了太子,被父皇罚跪祠堂三天三夜,不许进食,不许饮水,不许任何人探视。
前世,他跪了整整三天,最后是太监魏忠偷偷给他送了一碗水,他才没有渴死。跪完之后,他在床上躺了半个月,膝盖落下了病,每逢阴天便隐隐作痛。
而彼时,太子沈玉衡正在东宫里设宴,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为即将到来的秋猎做准备。
他跪在祠堂里挨饿,他的好兄长在东宫里饮酒作乐。
这就是大渊朝的七皇子,父皇和皇兄们心目中的丧门星。
出生之,母后难产而亡。满朝文武都说他是克母的命,是不祥之人。父皇从不多看他一眼,兄弟们视他为笑柄,宫人们避之唯恐不及。
他活得像一条丧家之犬,却偏偏不肯认命。
前世他不认命,所以拼命立功,想证明自己。
十年征战,九死一生。他以为只要功绩够大,父皇总有一天会看到他。
结果呢?
一杯毒酒。
沈玉书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少年人的锋锐之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如渊海般的冷静。
他慢慢地、稳稳地站了起来。
膝盖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的身子晃了晃,但随即站稳。
三年了。
三年前跪在这里的时候,他的膝盖也是这么疼。但那时候他不敢起来,因为父皇说了,跪三天三夜。违抗圣旨,是头的大罪。
可现在,他已经死过一次了。
头?
他连毒酒都喝过了,还怕头?
沈玉书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双腿,走到祠堂门口。
门是从外面锁上的。
他抬起手,轻轻一推。
"咔嚓。"
木门应声而开。
门外站着一个太监,三十来岁,尖嘴猴腮,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他显然没料到门会开,吓得往后退了两步,灯笼差点脱手。
"七、七殿下?"太监瞪大了眼睛,"您……您怎么出来了?"
"出来走走。"沈玉书淡淡道。
"可、可是圣上有旨,罚您跪三天三夜……"
"跪完了。"
太监愣住了。
"完、完了?殿下,您才跪了不到两个时辰……"
"我说跪完了,便是跪完了。"沈玉书看了他一眼,"怎么,你是来监工?"
太监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太监不敢再拦,眼睁睁看着沈玉书从他身边走过,步履从容,头也不回。
"你、你站住!"太监回过神来,"奴才得去禀报圣上!"
沈玉书没有停下脚步。
"随你。"
……
御书房。
太监总管王德海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将事情回禀了一遍。
"……七殿下自行推门而出,奴才拦不住……"
龙椅上的沈渊微微皱眉。
"不到两个时辰,便不跪了?"
"是、是。奴才不敢欺瞒。"
沈渊放下手中的奏折,手指轻轻叩着龙椅扶手。
"这个废物,倒长了几分胆子。"
王德海低着头,不敢接话。
"传他来。"
"是。"
……
通往御书房的长廊,沈玉书走过无数次。
前世,他每次走这条路,都是低着头、弓着腰、小步快趋,生怕一个不小心冲撞了圣驾。
这一次,他走得很慢。
脊背挺直,目视前方,步伐从容。
廊两侧的宫灯依次亮着,橘红色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映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长廊尽头,御书房的门半开着。
沈玉书在门前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夜空。
秋夜澄澈,星河横贯。
前世跪在这条长廊上的时候,他心里想的是:父皇一定有苦衷。他是天子,要平衡朝局,要照顾太子,自己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棋子。只要自己做得够好,父皇总会看到。
如今想来,真是可笑至极。
苦衷?
他倒要看看,这所谓的苦衷,值几条人命。
沈玉书收回目光,迈步走入御书房。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