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的请帖来得比沈玉书预想的更早。
韩佑御前陈述之后不过五,一封烫金大红请帖便送到了七皇子府。
帖上仅两行字,笔力遒劲,一看便知是三皇子亲笔。
“七弟台鉴:近天寒,特设薄宴于府中,望拨冗一聚。兄玉麟拜上。“
魏忠将帖子呈入书房时,沈玉书正在练字。
他接过帖子,扫了一眼,放下。
“何时?“
“后申时。“
“座中有几人?“
“帖上未写。不过奴才打听过,三皇子设宴,少则三四人,多则七八人,皆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沈玉书点了点头,继续落笔。
苏沉鱼从门外步入,瞥了一眼那张帖子,开口道:“三皇子此时来请殿下,用意不难揣测。“
“说来听听。“
“韩佑替殿下澄清谣言一事,三皇子出了力。他既帮了殿下,自然要来收人情。殿下若赴宴,便是欠了他一个人情;殿下若推辞,便是驳了他的面子。“
苏沉鱼在案前坐下,略顿了顿。
“但这只是明面上的。更深一层,他是要拉殿下入他的局。“
“什么局?“
“三皇子母族乃镇北侯、镇北大将军,在军中基深厚,但他有一处致命短板。“
苏沉鱼微微抬眼。
“他在朝中文臣之中,靠得住的人寥寥无几。“
沈玉书搁笔,看着她。
“你的意思是,他要本王替他补这个短板?“
“殿下是先皇后嫡出,虽失势多年,但嫡子身份摆在那里。朝中那些摇摆不定的文臣,见三皇子与七皇子走在一处,便会觉得三皇子的阵营更稳。于三皇子而言,殿下的价值不在权势,而在身份。“
沈玉书听完,沉默须臾。
“说得不全对。“
苏沉鱼微微一怔。
“三皇子要的,不止是身份。“沈玉书端起茶杯,浅啜一口。
“太子眼下盯的是本王。三皇子帮了本王,太子必然迁怒于他。但他不惧,因为他有自己势力。他真正怕的,是太子绕过他,直接在皇帝面前发力,将本王的威胁提前拔除。“
“所以他要殿下站在他身边,如此一来,太子要对殿下动手之前,便不得不掂量三皇子的反应。“
“正是。“沈玉书放下茶杯,“三皇子非善类,但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他帮本王,是;请本王赴宴,是验货。“
苏沉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殿下打算如何应对?“
“去。“
“去?“
“自然要去。“沈玉书起身,在屋中踱了两步,“三皇子的宴席,恰是本王眼下最好的舞台。太子眼中,本王与三皇子走得越近,越能牵制太子的注意力。三皇子眼中,本王表现得越配合,他便越放松戒备。“
“但殿下实际上……“
“实际上……“沈玉书的语气平淡如水,“三皇子的船要上,但不可坐得太稳。”
苏沉鱼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殿下这话说得,倒像是墙头草。“
沈玉书瞥了她一眼。
“墙头草是随风倒,本王是等风停了再选。“
苏沉鱼收了笑意,正色道:“殿下此去,有几桩事须留意。三皇子城府极深,席间必然会试探殿下的底线。他或问殿下对储位的态度,或暗示殿下做些不利于太子的事。殿下须做到既不拒绝,亦不承诺,令他觉得殿下可用,却又摸不透深浅。“
“还有呢?“
“席中宾客多半是朝中人士。殿下在宴上的一言一行,次便会传遍京城。因此殿下须兼顾两端:不可露出锋芒,亦不可显得太过平庸。”
“有道理。”
苏沉鱼起身,“奴婢替殿下备一套合适的衣裳。赴宴的穿戴不宜寒酸,亦不宜奢华。寒酸了被人看轻,奢华了引人侧目。素色锦袍即可,玉佩不必,靴子换一双新的……”
沈玉书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心得很。“
苏沉鱼面色不改。
“殿下是奴婢的主子。殿下失仪,奴婢亦无光。"
……
后申时,沈玉书携魏忠,乘一辆素朴马车,至信王府。
信王府的排场比七皇子府大了何止十倍。朱红大门,石狮镇守,门前侍卫甲胄鲜明。入得门来,是一条青石长廊,廊下宫灯高悬,明亮如昼。
一名管事迎上前来,引着沈玉书穿过前院,到了后园一座水阁。
水阁建于一片人工湖上,四面环水,仅一座木桥相通。阁中已坐了五六人,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三皇子沈玉麟坐于主位,一身墨绿锦袍,面如冠玉,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武之气。见沈玉书进来,当即起身,含笑迎上。
“七弟!来来来,快请上座!”
热情恰到好处,不显虚伪,亦不显生分,俨然一位久未见面的兄长。
沈玉书拱手见礼。
“三皇兄。”
“叫什么皇兄,“沈玉麟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在府中不拘这些虚礼,叫三哥便是。”
沈玉书微微一笑,未改口。
入座之后,沈玉麟将席间众人一一引荐。
一位兵部侍郎,姓周,乃三皇子母族的门生。一位翰林院编修,姓陈,年纪不大,但言辞犀利。一位户部主事,姓方,看着敦厚老实,笑起来时两眼眯成一条缝。余下两人是武将,一位是京畿营参将,一位是御林军副统领,正是赵铁牛曾提及的那位副统领的顶头上司。
沈玉书一一见礼,不卑不亢,言辞不多,却句句切中肯綮。
酒过三巡,周侍郎率先开腔。
“七殿下,秋猎一事,闻说殿下凭一幅地形图助三殿下大获全胜,当真妙计。在下佩服得紧。"
这话说着是恭维,实则暗藏机锋,意在试探沈玉书究竟有多大本事。
沈玉书端着酒杯,微微摇头。
“周大人谬赞。那幅地形图不过是本王闲来无事随手画的,算不得什么妙计。三皇兄才是真正指挥若定之人。”
三皇子笑了笑,摆手道:“七弟过谦了。那张图我是当真没有想到。若非七弟,那的围猎未必如此顺利。”
沈玉书不再接话,低头饮酒。
陈编修坐了片刻,忽然开口:“七殿下,听闻殿下前些子在祠堂受罚,忽然便站了起来,连太监总管都拦不住。此事在朝中传为奇谈。”
又是试探。
沈玉书放下酒杯,平静道:“跪久了膝盖疼,不想跪了而已。”
众人一愣,继而失笑。
这话听着像是浑话,细想想又觉有几分深意。
三皇子亦笑了,举杯朝沈玉书一照。
“七弟这话好。有些事,跪久了确是不想跪了。”
他的目光掠过席间众人,最后落在沈玉书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沈玉书读懂了他的意思。
三皇子在说:我和你一样,也不想跪了。
沈玉书举杯饮尽,未置可否。
宴至中段,方主事借着酒意,说起朝堂上近一桩人事变动:吏部一位侍郎告老还乡,空出一个位子,朝中各派系暗中角逐。
“听闻太子那边也盯上了这个位子。”方主事压低声音,“三殿下可有打算?”
三皇子摆了摆手,笑道:“吏部之事,非我所能过问。”
方主事讪讪一笑,不再多言。
但沈玉书注意到,三皇子说这话时,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
这是他前世见过的习惯。三皇子沈玉麟盘算事情时,便会以指叩案。次数越多,说明心中越有把握。
两下,说明他已在布局了。
宴散之后,三皇子亲送沈玉书至门口。
两人并肩行于青石长廊之上,宫灯将人影拉得极长。
“七弟,”沈玉麟忽然停步,“你觉得太子此人,如何?”
沈玉书亦停下来。
“三皇兄为何这般问?“
“随意说说。“沈玉麟望着远处,语气漫不经心,但眼神不漫不经心,“你我兄弟几人,自幼一同长大。太子此人,表面温润如玉,实际上……你觉得呢?”
沈玉书沉吟片刻,说出一句出乎沈玉麟意料的话。
“太子是个聪明人。”
沈玉麟微微一怔。
“聪明?”
“聪明到知晓何时该动手,何时该收手。”沈玉书语气平淡,“他打压本王,用的是传言和排场,而非刀剑。说明他尚在试探,无意把事做绝。”
“那你觉得,他何时会把事做绝?”
沈玉书看了沈玉麟一眼。
“当他觉得不做绝,比做绝更危险的时候。“
沈玉麟沉默须臾,忽然笑了。
“七弟果然与从前不同了。”
沈玉书拱了拱手。
“夜深了,三皇兄留步。”
他登车入内,帘子落下之前,回望了一眼三皇子府的大门。
灯火辉煌,门庭若市。
与七皇子府的冷清相比,不啻天壤。
帘子放下,马车缓缓驶入夜色。
魏忠坐在车辕上赶车,压低声音问:“殿下,今晚如何?”
沈玉书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三皇子比前世想得更深。”
“什么意思?”
沈玉书未答。
前世三皇子拉拢他,是在他被发配北疆之后。彼时三皇子需军中消息,方才遣人联络。
这一世,三皇子提前了三年。
这说明什么?说明七皇子秋猎上的表现,不仅惊动了太子,亦让三皇子看到了他的价值。
被两方同时盯上,是危,亦是机。
沈玉书睁开眼,透过车帘缝隙望出去。
月亮被云遮去一半,余下那半边清冷如水。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北疆,有一次行军迷了路,在荒原上走了三天三夜,全凭这半边月亮辨明方向。
彼时他想:只要还有月亮,便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