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使念完,不紧不慢地把名册在手里翻了翻,又高声补了一句:"太子殿下秋猎居首,获赏良驹三匹、珍宝若,圣上特赐口谕,褒为'诸子楷模'。三殿下次之。七殿下更次……"
他抬起眼,上下打量了一遍沈玉书,嘴角似笑非笑,没有说完,只把那份名册合上,朝沈玉书拱了拱手。
"七殿下,礼数周全,奴才告退。"
前院的几个仆役站在廊下,大气不敢出,一个个低着头。
魏忠老脸已经涨红了。
沈玉书跪地接旨,待那小使出了大门,方才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
"魏忠,把东西搬进去。"
"殿下……"
"搬进去。"
他转身走回书房,神色如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苏沉鱼已经在书房等了有一盏茶的工夫,见他进来,起身道:"奴婢在廊下听见了。"
沈玉书在案前坐下,提笔,在空白的纸上落了个字,又搁下。
"说说看。"
"来人是内务府最低一级的小使。以往各府赏赐,内务府遣的都是有品级的内侍,这次偏偏换了一个愣头青来七殿下这里。奴婢认得此人,此人好像是东宫一个管事的远亲,前月刚走了关系进的内务府……"
"所以这是太子的意思。"
"正是。旨意无法动,但宣旨的人,宣旨的时辰,宣旨时的措辞,都有故意之嫌。"苏沉鱼顿了顿,"太子此举,一为当众羞辱,二为向外散一个风声,七殿下在圣上眼中,是最不受重视的那一个。"
沈玉书听完,低头看着案上那个半写的字,片刻后,重新提笔续完,搁下。
"还有别的事?"
苏沉鱼从袖中取出一张小纸,放在案上。
"我有宫里姐妹传信,说太子近在朝中散布言论,七殿下秋猎上的地形图,乃是提前买通猎场守卫所得,并非亲自勘测。消息已传到几位朝中重臣耳中,今还有两位大人在御前提及此事。"
沈玉书拿起那张纸,看了看,沉默片刻。
"圣上怎么说?"
"未曾表态,只说'查一查'。"
"查一查。"他将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这是在给太子面子,也是在给本王留路。"
"太子散布此言,无非两个目的,一是将地形图的功劳抹去,二是顺手扣一顶'贿赂守卫'的帽子。若查实了,轻则训斥,重则今次秋猎的一切褒奖尽数革去。"
苏沉鱼点头:"谣言已经传开,仅凭殿下自辩,旁人未必相信。"
"本王不打算自辩。"
沈玉书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几行,折好,推过去。
"魏忠,去把这个交给三皇子。"
苏沉鱼接过细看了一遍,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殿下是要借三皇子的口,请韩佑出面陈述?"
"不是陈述,是如实复命。"沈玉书平静道,"秋猎期间,御林军全程在场,韩佑统管守卫,本王如何进林如何出林,守卫都看在眼里。本王那徒步入林,连随从都没有,如何去买通守卫?这件事,只需韩佑照实说,不需要他替本王说话。"
苏沉鱼明白了。
这便是太子谣言最大的漏洞所在。
秋猎当有目共睹,七皇子连马都没有,孤身入林,全程无人随行。这样的人,要如何提前买通守卫?谣言一旦认真查起来,自然不攻而破。
但沈玉书不亲自出头自证,而是借三皇子之口,顺手请韩佑复命——这样一来,替他说话的不是他自己,是三皇子,是御林军统领,分量自然不同。
"如此一来,太子散出去的谣言,也不攻自破。"
"顺便,"沈玉书淡淡补了一句,"让太子知道,本王和三皇子的关系,比他以为的近一些。"
魏忠欠身道:"奴才这就去。"
苏沉鱼道:"殿下,传旨那小使宣旨时当众念出各皇子比对,那一段话,旁人都听见了,消息今便能传开。殿下不打算作何回应?"
沈玉书拿起笔,写了几个字,推到她面前。
苏沉鱼低头看,纸上四个字:"不理便是。"
她看了片刻,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如此沉得住气才好。”
魏忠临出门又小心翼翼地问:"殿下,那十匹锦缎……放在哪里?"
"分一半给府里的人,剩下一半留着用。"
"那香料……"
"给苏姑娘。"
魏忠愣了愣,随即连忙捂嘴,低头装作咳嗽。
沈玉书没有说话,低头写字。
入夜,魏忠回来,进门便道:"见着了。三皇子听完,只说了一句话——'七弟倒是不慌。'之后便叫人去传韩佑,说明进宫时顺带一提。"
"明。"沈玉书搁笔,"那便明。"
"殿下今当真不恼?"魏忠忽然问。
沈玉书抬眼看他。
"什么?"
"那小使宣旨时的那番话,当着邻里的面,分明是要羞辱殿下。寻常人听了,就算面上不露,心里也要堵上一堵。奴才更是心里难受,这一天心窝子都堵。"
沈玉书沉默了一息。
"本王也堵过了。"
"何时堵的?"
"他念完那句'诸子楷模'的时候,只有一息的堵。然后就过去了,哈哈哈!"
苏沉鱼去窗边坐下,摊开一张纸,提笔记录今之事。
书房里烛火温黄,笔尖在纸上轻轻沙沙。
窗外深秋的风吹过院子,把枯叶卷起来,在井口转了一圈,悄无声息地落下去。
这一局,太子用的是阳面的羞辱,加上阴面的谣言,双管齐下。
沈玉书接了,不怒,不辩,借力打力,轻飘飘地还了回去。
明韩佑复命之后,那顶"贿赂守卫"的帽子,真能就此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