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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47

沈玉书的目光微微一凝。

“沿途可有匪患?”

“很少。“周将军摇头。

“那就是过手的人做了手脚。”

周将军不敢接话,只低着头应了一声“大抵是”。

沈玉书翻身上马,朝周将军拱了拱手。

“多谢将军直言。本王此去边关,有些事须办妥。雁门关是咽喉要道,后凡有军饷辎重经此过境,还望将军亲力清点,若有出入,即刻快马报与本王。”

周将军拱手道:“末将遵命。”

队伍继续北行。

过了雁门关,天地骤然开阔。黄草连天,朔风裹着沙砾扑面而来,白里温度不过三四度,入夜后更是滴水成冰。苏沉鱼将斗篷裹紧了些,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

赵铁牛策马靠过来,沉声道:“殿下,过了这道岭,便是蛮族游骑的范围了。”

沈玉书点了点头。

“传令:先锋队拉开扇面,左右各出二十骑,中间十骑策应。本王中军居中,辎重殿后。夜间扎营,按前夜所授阵图布防。”

赵铁牛应声而去。

苏沉鱼策马行至沈玉书右侧,低声道:“殿下对这一带地形,当真了如指掌。”

沈玉书未答话,只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风刮过他的脸颊,带着北疆特有的冷与粗粝。

过了良久,他才淡淡开口。

“这条路,本王走过许多次。”

苏沉鱼瞠目不语。

入夜,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土坡下扎营。沈玉书没有歇息,独坐帐中,就着油灯翻看军饷账册。从京城发出的总额是白银十五万两、粮草三万石。雁门关交接时,数目分毫不差。

但据周将军所言,只到了八成左右,两成差额,近三万两白银,凭空蒸发。

他不信鬼神。银子不会长翅膀飞走,一定是有人在交接环节做了手脚。而能做手脚的人,必然对沿途流程烂熟于心,非一般人可为。

能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的人,屈指可数。

沈玉书合上账册,闭上眼。

前世的记忆如水般涌来。他记得在朔风关时,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兵跪在他面前,手里攥着几个月没发全的饷银,哭得像个孩子。

“殿下,弟兄们不怕死,就怕白死。连饭都吃不饱,拿什么跟蛮子拼命?”

那个老兵后来死在了朔风关保卫战。临死时,手里还攥着那半块碎银。

第九,朔风关遥遥在望。

灰褐色的城墙在荒原上拔地而起,横亘于两山之间,像一道陈旧的刀疤。城墙上稀稀落落着几面残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上的字已被风沙磨得模糊不清。

沈玉书勒马驻足,凝望良久。

前世的他对这座关隘太熟了。哪块城砖松动,哪个垛口被蛮族投石砸塌,哪条暗道可以直通城外,甚至城墙下哪棵老榆树春天先抽芽,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苏沉鱼策马过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这便是朔风关?”

“嗯。“

“比我想的还破。”

“三年前更破。“沈玉书收回目光,声音平淡,“三年前蛮族打过来,城墙塌了半边,守军不足千人。后来朝廷拨了银子修缮,可银子层层盘剥,到工匠手里只剩六成。修修补补,不过糊弄了事。”

苏沉鱼也只是点头。

沈玉书催马前行,队伍缓缓靠近城门。城门半开,门板上的铁钉锈迹斑斑。门内只有十几名守军列队迎接,衣甲陈旧,面色青黄。为首者是一名三十来岁的校尉,黑脸膛,身量不高,但一双眼睛很亮,透着一股子不肯服输的劲儿。

“末将陈虎,奉命在此恭迎七殿下。”

沈玉书翻身下马,打量了他一眼。前世他并不识得此人。朔风关守军三年间换了三茬,他旧相识的那些老兵,大多已埋骨关外。

“陈校尉。关中如今有多少人?”

陈虎犹豫了一下。

“实打实能提刀上阵的,七百八十人。”

“军饷呢?”

陈虎的脸色难看了片刻。

“殿下恕罪。上批军饷到了少了足两成。弟兄们……已三个月未曾领全饷。”

沈玉书的表情纹丝未动,但苏沉鱼注意到他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三个月。”

“是。“陈虎低下头,声音发涩,“弟兄们没有怨言。蛮族就屯在关外三十里处,夜盯着,谁也不敢在这个当口闹。可末将怕的是……入冬之后粮草再断,弟兄们撑不住。”

沈玉书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本王把边关的军饷和粮草都放你这里了。撑不撑得住?”

陈虎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但转瞬即暗了下去。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沈玉书看在眼里。

“有话直说。”

陈虎咬了咬牙。

“殿下,银子的事……末将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上批军饷从京城发出时是足额的,过了雁门关也无人动过。可到了帅府主粮台,分发下来的时候,数目便不对了。”

“你知不知道那一批军饷辎重交接是何人所为?”

陈虎的声音压得更低。

“是……兵部主事的人。”

沈玉书脚步微顿。

卢承。又是卢承。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盯着陈虎。

陈虎面色复杂,“兵部委派了一名军需监察官,名叫孙毅,常驻帅府主粮台,说是监管军饷调配。可此人到任之后,不查账,不盘库,成里只做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

“盯着谁在抱怨军饷。”

苏沉鱼的眉头拧了起来。

“盯着?”

“谁抱怨得多了,他便将谁的名姓记下来,定期报回京城。”陈虎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苦涩,“起初弟兄们不知道。后来有几个兵多嘴了几句,不到半个月便被调走了。说是调往别处轮换,可人一走,再无音讯。”

帐中一片沉寂。

沈玉书的目光沉了下来。

前世他隐约知道军饷有猫腻,却不知具体手段。如今听陈虎一说,才明白太子一党所图远不止银两。他们是在用军饷驯化北疆守军。谁闹事,谁消失。久而久之,剩下的兵只能噤若寒蝉,任由上头一层一层地刮。

这还能是一般的贪腐!

“孙毅现在何处?”沈玉书的语气很平,但苏沉鱼听得出那底下翻涌的东西。

“就在帅府主粮台。末将上次去领饷时见过他,此人背后是卢承,卢承背后是太子。末将不过是多嘴说了一句,险些被他记了名字报回京城。”

“好!”沈玉书点了点头,“本王先卸辎重、清军饷,入库之后再走一趟帅府主粮台。入完库……”

他转过身来。

“本王要去见见这位孙毅。”

陈虎面露忧色:“殿下,此人背后是卢承,卢承背后是太子。殿下若动了他……”

“本王何时说要动他?”沈玉书嘴角微微一弯,“不过是聊聊天罢了。”

苏沉鱼策马靠近,压低声音。

“殿下打算如何做?”

沈玉书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朔风关残破的城墙,沉默了片刻。

“先卸辎重,清点军饷,当着全军的面入库。”

他回过头来,目光如刀。

“然后,去主粮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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