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沉鱼到七皇子府的第二天,沈玉书才第一次正式见她。
不是在书房,而是在院中的那棵老槐树下。
彼时正是深秋,槐叶落了大半,满地金黄。沈玉书坐在石桌旁,案上摊着一卷书。魏忠端来两盏茶,一盏放在沈玉书手边,一盏放在对面的空位上。
不多时,苏沉鱼从西厢房走了出来。
她换上了沈玉书让魏忠置办的那套衣裳,月白色的素布长裙,腰间系着一条青色丝绦。虽然料子普通,但她穿在身上,自有一股清雅之气。
将门之后的气度,不是粗布衣裳能遮住的。
她在石桌对面站定,微微欠身。
"殿下。"
"坐。"沈玉书头也没抬,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苏沉鱼坐下,目光落在沈玉书面前的那卷书上,是一卷《孙子兵法》。
她微微挑眉。
她也曾听闻这位七皇子,说他是皇家的“丧门星”,素来懦弱没有英雄气概,没想到会读这种书。
"殿下找沉鱼来,有何吩咐?"
沈玉书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
"不急。先喝茶。"
苏沉鱼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茶是好茶,碧螺春,香气清雅。以七皇子府的家底,能拿出这种茶,怕是费了不少心思。
她放下茶盏,目光沉静地打量着对面这个年轻的皇子。
沈玉书今年不过二十岁,身形清瘦,面容白净,眉宇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看书的样子很专注,修长的手指轻轻翻动书页,姿态从容。
这不像一个被满朝嘲讽的"丧门星",倒像是一个有丘壑之人。
"你在看本王。"沈玉书忽然开口,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
苏沉鱼没有移开目光。
"沉鱼在想,殿下读《孙子兵法》,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七皇子府无兵无将,读兵法何用?"
沈玉书翻完最后一页,合上书卷,终于抬起头来。
"你觉得本王无兵无将?"
"难道不是?"
"有一个人,算不算?"
苏沉鱼微微一怔。
沈玉书看着她,目光平静。
"苏沉鱼,将门苏氏之女。你的父亲苏老将军,戎马一生,门下故旧遍布军中。你自幼随父习文练武,精通韬略,过目不忘。"
"这些,对吗?"
苏沉鱼的脸色微微一变。
"殿下知道我在习武?"
"当然,"沈玉书将茶盏往她面前推了推,"你的父亲是苏老将军,整个京城都知道。将门虎女,即便受人陷害沦落浣衣局,也不该是洗衣服的命。"
苏沉鱼沉默了她端起茶盏,又放下。
"殿下到底想说什么?"
"本王想说,"沈玉书的语气很平淡,"你的处境,本王很同情。"
"苏家如今失势,朝中无人照拂。你父亲年老多病,朝中那些墙头草早已避之不及。你被贬入浣衣局,受尽欺辱,却无处申诉。"
"而三年之后,太子一党会罗织罪名,将苏家满门抄斩。"
最后这句话落下去,苏沉鱼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睛瞪大了,瞳孔中映着沈玉书平静的面容。
"你说什么?"
"三年之后,"沈玉书重复道,"太子会动手。苏家满门,无一幸免。"
苏沉鱼的手微微颤抖。
"你……你怎么知道?"
"本王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沈玉书看着她,"重要的是,你信不信。"
苏沉鱼盯着他看了很久。
她的手已经不抖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殿下拿一件尚未发生的事来吓唬我,"她的声音很冷,"是想让我感恩戴德,为你所用?我奴婢之身,不足惜。"
"你可以这么理解。"沈玉书没有否认。
"但如果本王只是想找一个普通的洒扫宫女,大可不必费这么多周折。"
"本王找你,是因为你需要本王,本王也需要你。"
"你需要一个靠山,替你甚至可能是你们苏家,挡住太子一党的刀。"
"本王也需要一个智囊,替本王看清朝堂的暗流。"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
"至于信不信,本王不勉强。"
"你可以等三年,看看本王说的是不是真的。"
"但本王希望你不要等。"
"因为等到那时候,什么都晚了。"
他转身走向书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
"你父亲当年的旧部中,有一个叫赵铁牛的,如今在京城禁军里当一个小校。"
"若有一天苏家真的出了事,这个人,或许能帮上忙。"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沉鱼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
秋风卷着落叶,从她脚边拂过。
她低头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汤,倒映出自己微微失神的面容。
满朝上下,没有人拿正眼看她。宫人们避之不及,官员们视若无睹。她从将门千金沦为浣衣局的奴婢,尝尽了人情冷暖。
唯独这个七皇子,给了她一间净的屋子,一套净的衣裳,一碗热茶。
然后告诉她:三年后,你的家族会被满门抄斩。
他怎么知道的?
是危言耸听,还是真的有凭有据?
苏沉鱼闭上眼,将今的对话在脑中过了一遍。
"苏家失势,朝中无人照拂","太子一党会罗织罪名","你需要一个靠山"。
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中了她的软肋。
父亲被贬谪,已不做奢望。但一家老小处在水深火热里,难道真的会引来灭门之灾!
可他是沈玉书,那个被满朝嘲笑的皇家丧门星,那个怯弱的七皇子,那个连宫里的米粮配额都保不住的废物。
他凭什么来拯救苏家!
苏沉鱼睁开眼,目光落在石桌上那卷《孙子兵法》上。
她伸出手,翻开第一页。
书页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字。
不是抄录,是批注。
每一句原文旁边,都附着一两行精准到近乎冷酷的见解。
"兵者,诡道也。"旁边的批注写的是:"兵法之要,不在诡,在势。势成则诡可废,势败则诡无用。"
苏沉鱼的手指停在这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她读过很多兵书。
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批注,这不是纸上谈兵的人能写出来的东西,这是真正上过战场、见过生死的人,才能领悟的道理。
苏沉鱼合上书卷,站起身来。
她抬头看了看书房的方向。
灯已经灭了。
但她知道,那个人还醒着。
她转身走回西厢房,关上门,在案前坐下。
她铺开一张纸,提笔。
写了两行字。
然后折好,放在案头。
明,她会给沈玉书一个答复。
不是因为她相信了他的话。
而是因为她选择赌一把。
赌这个看似废物的七皇子,到底是不是她等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