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温珩喝了太后赐的药之后，精神好了许多。他能下床走动了，能在院子里站一会儿了，能捧着那本书看上一个时辰不出声了。
可大夫说，这只是暂时的。那药只能续命，不能救命。多则一年，少则半载，该来的，还是会来。
温逸凡听完大夫的话，没哭。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转身去了厨房，给温珩熬了一锅粥。
温珩喝粥的时候，看着她，忽然说：“凡儿，你变了很多。”
温逸凡问：“哪儿变了？”
温珩想了想，道：“以前，你会哭。现在，你不哭了。”
温逸凡笑了笑，没说话。她不是不哭了，她是不敢哭。她怕一哭起来，就停不住。她怕让养兄看见她的眼泪，怕他心里难受。
十月二十五，赵峥从边关赶回来了。
他骑着马，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小院门口。温逸凡迎出去，看见他，愣了一下。他瘦了，黑了，眼下有青黑的阴影，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你怎么来了？”
赵峥下了马，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听说大哥病了，我就来了。”
温逸凡的眼眶红了。这个人，从来不会说好听的话，可他做的事，每一件都让人心里发暖。
她带着赵峥进了正房。温珩正坐在窗前看书，抬起头看见赵峥，笑了。“来了？”
赵峥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大哥。”
温珩打量着他，点点头。“瘦了。边关的饭不好吃吧？”
赵峥道：“还行。”
温珩笑了。“还行就是不好吃。让凡儿给你做点好的，她手艺不错。”
赵峥点头，在温珩身边坐下。两个人聊起了边关的事，聊起了北戎人，聊起了那三万边军。温逸凡站在一旁听着，忽然觉得，这两个人，像亲兄弟。
那天晚上，温逸凡和赵峥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赵峥忽然问：“逸凡，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温逸凡沉默片刻，道：“留在京城，陪我哥。”
赵峥点点头，没说话。
温逸凡看着他，轻声道：“你……你不怪我吗？”
赵峥转过头，看着她。“怪你什么？”
温逸凡道：“怪我不回边关。”
赵峥沉默片刻，道：“边关那儿，永远是你的家。你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
温逸凡的眼泪掉了下来。她靠在他肩上，闷闷地道：“谢谢你。”
赵峥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谢什么？你是我媳妇。”
温逸凡破涕为笑，锤了他一下。“谁是你媳妇？”
赵峥也笑了。“太后赐婚的，你说谁是我媳妇？”
两个人坐在月光下，笑着，闹着。那一刻，温逸凡觉得，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十一月初三，天子秘密召见温逸凡。
来传旨的是苏姑姑，她穿着一身寻常的衣裳，从小院后门进来，低声对温逸凡说：“姑娘，皇上想见您。”
温逸凡的心跳快了一拍。天子。她的亲生父亲。
她跟着苏姑姑出了门，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马车穿过几条街巷，从皇宫的侧门进去，七拐八绕，最后在一座偏殿前停下。
苏姑姑轻声道：“姑娘，皇上在里头等您。”
温逸凡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殿里很暗，只点着一盏灯。灯下有一个人，穿着常服，背对着门站着。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那是一张陌生的脸，中年，清瘦，眉眼间有几分疲惫。可那双眼睛，温逸凡在镜子里见过。
那是她的眼睛。
天子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温逸凡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说：“你……你长得像你娘。”
温逸凡没说话。
天子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这些年，你受苦了。”
温逸凡抬起头，看着他。“皇上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天子一愣。温逸凡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养兄快死了。皇上如果有话，就直说。”
天子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你恨朕吗？”
温逸凡摇头。“不恨。我只是想知道，我娘在哪儿。”
天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温逸凡接过，就着灯光细看。信是女人写的，字迹娟秀，纸张已经泛黄。
“吾儿亲启：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长大了。娘对不起你，不能陪在你身边。可娘有自己的苦衷。你爹是天子，娘配不上他。留在宫里，只会让你爹难做，让你被人看不起。所以娘走了。娘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有草原，有雪山，有世界上最美的月亮。娘在那儿等你。等你长大了，来找娘。——娘字”
温逸凡看完信，手微微发抖。
天子轻声道：“你娘走了之后，朕找了她很多年。可一直没找到。直到三年前，边关有人送来一封信，说你娘在北戎。”
温逸凡猛地抬起头。“北戎？”
天子点头。“她嫁了一个北戎人，生了一个儿子，在草原上住了二十年。三年前，她病了，病得很重。她让人送这封信来，是想见你最后一面。”
温逸凡的眼泪夺眶而出。
天子看着她，轻声道：“朕派人去北戎找过，可没找到。北戎那边在打仗，兵荒马乱的，她可能……可能已经不在了。”
温逸凡攥着那封信，站在灯下，哭得浑身发抖。她有娘。她娘不是丫鬟，不是死了，而是去了草原，嫁了别人，生了孩子，一直在等她。可她等了二十年，等来的却是这样一封信。
天子伸手，想拍拍她的肩，却被她躲开了。温逸凡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河水。“皇上，我不会认你。我只有一个亲人，就是我养兄。”
天子看着她，眼眶也红了。“朕知道。朕不你。”
温逸凡擦眼泪，把那封信折好，收进怀里。“皇上，我走了。”
天子点点头。温逸凡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皇上，我娘叫什么名字？”
天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人听见。“她叫云若。苏云若。”
温逸凡推门出去。外头的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十一月初十，温逸凡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去找她娘。
温珩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凡儿，北戎在打仗。你去了，可能回不来。”
温逸凡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哥，我等了二十年，才等到她的消息。我不能不去。”
温珩看着她，目光复杂。“那赵峥呢？你舍得他？”
温逸凡低下头，不说话。她舍不得。可她更舍不得那个从未谋面的娘。那个女人，在草原上等了她二十年，病重了还让人送信来，想见她最后一面。她不能不去。
温珩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去吧。哥等你回来。”
温逸凡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哥，你答应我，好好活着。等我回来。”
温珩笑了。“好。哥答应你。”
十一月十五，温逸凡启程去北戎。赵峥陪着她。
两个人骑着马，出了城门，往北走去。身后，京城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温逸凡回头看了一眼，忽然问赵峥：“你为什么要陪我去？”
赵峥道：“因为你是我媳妇。”
温逸凡笑了。“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赵峥想了想，道：“路上危险，我不放心。”
温逸凡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这个人，从来不会说“我爱你”，可他的每一个行动，都在说“我在乎你”。
两个人策马向北，走进茫茫草原。
十一月的草原，风冷得像刀子。温逸凡裹着厚厚的皮裘，还是冷得发抖。赵峥把自己的大氅解下来，披在她身上。温逸凡看着他，问：“你不冷吗？”赵峥摇头。“不冷。我在边关待了八年，这点冷算什么。”
走了十几天，他们终于到了北戎人的地盘。草原上到处都是帐篷和牛羊，远处有雪山，有河流，有世界上最蓝的天。
温逸凡拿出那封信，按照信上的地址，找到了一个小部落。部落不大，只有几十顶帐篷，散落在一条小河旁边。
温逸凡走进部落，找到那顶最大的帐篷。帐篷里走出一个女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满脸皱纹，可那双眼睛，温逸凡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她的眼睛。
女人看见她，愣住了。“你……你是……”
温逸凡的眼泪夺眶而出。“我是你女儿。”
女人的手抖了起来，她走过来，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摸了摸温逸凡的脸。“你……你长得像他。”
温逸凡知道，她说的是天子。那个在京城等她的人。
女人抱着她，哭了起来。“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温逸凡也哭了。她抱着这个陌生的女人，这个生了她却从未养过她的女人，哭得像个孩子。
赵峥站在一旁，看着她们，眼眶也红了。
那天晚上，温逸凡和她娘坐在帐篷里，说了一夜的话。她娘叫苏云若，当年是宫里的宫女，被天子看中，生了她。后来天子登基，她知道自己配不上，就自己走了。她一路往北，走到了草原，嫁给了一个北戎人，生了儿子，在草原上住了二十年。
温逸凡问：“你后悔吗？”
苏云若摇摇头。“不后悔。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生了你。”
温逸凡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靠在娘肩上，像小时候靠在养兄肩上一样。那一刻，她觉得，也许一切都是值得的。
十一月三十，温逸凡和赵峥启程回京。苏云若送他们到部落门口，拉着温逸凡的手，舍不得放开。
“凡儿，你还会来看我吗？”
温逸凡点头。“会的。等我把哥的病治好，我就来看你。”
苏云若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塞给温逸凡。“这是你爹给我的。我一直留着。现在给你。”
温逸凡接过玉佩，仔细收好。“娘，保重。”
苏云若的眼泪掉了下来。“你也是。”
温逸凡上了马，回头看她。她还站在那儿，头发花白，满脸皱纹，可那双眼睛，亮得很。
温逸凡冲她挥挥手，策马而去。身后，苏云若站在草原上，看着她的背影，一直看到看不见。
十二月初十，温逸凡回到京城。她跑进小院，跑进正房。
温珩还坐在窗前，手里捧着那本书。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她，笑了。“回来了？”
温逸凡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哥，我找到我娘了。”
温珩点点头。“好。找到就好。”
温逸凡趴在他膝上，轻声道：“哥，你不会死的。我会想办法的。”
温珩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好。哥等你。”
窗外，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
温逸凡靠在养兄膝上，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平稳有力。她闭上眼，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趴在他膝上，听他讲故事。那时候她才七岁，他还没去边关。那时候，一切都是好的。
现在，一切也是好的。因为她终于知道，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不是一个人。她有养兄，有赵峥，有娘，有李思思，有沈玉茹，有那些在乎她的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