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夜。
温逸凡站在西苑的破屋子里,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姑娘,关窗吧。”陈圆圆端着热茶进来,“仔细着凉。”
温逸凡摇摇头,目光望向黑暗中的某个方向:“算着子,养兄今该到了。怎么还没消息?”
陈圆圆沉默片刻,轻声道:“龙大哥那边……还是没有信儿。”
温逸凡没说话。
龙振标是养兄的亲卫队长,当年跟着养兄一起从军,出生入死十三年。每月一封的家书从未断过,可这一次,已经迟了整整十八天。
她不担心养兄战死沙场——温珩那个人,比草原上的狼还狡猾,想他,得先剥自己三层皮。她担心的是京城。
边关三年,养兄打了多少胜仗,就招了多少忌恨。朝中想他死的人,从户部排到兵部,从勋贵排到清流。他若是大胜而归,那些人反而不敢动;可他若是——
温逸凡不敢往下想。
“姑娘。”陈圆圆忽然低声道,“有人来了。”
温逸凡抬眸,就看见院子外头闪过一个黑影。那黑影身手矫健,翻墙落地无声,几个起落就到了窗下。
“四姑娘。”黑影压低声音,“是我。”
温逸凡眼睛一亮:“区美云?”
区美云翻窗而入,一身夜行衣,腰间别着短刀,英气人。她是龙振标的师妹,江湖人称“夜燕子”,轻功了得,专做见不得光的买卖。
“振标哥让我来的。”区美云开门见山,“他进不了城,城外现在全是人。”
温逸凡心头一紧:“怎么回事?”
区美云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你自己看。”
温逸凡拆开信,就着烛火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白。
信是龙振标写的,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边关有变,有人勾结北戎,欲置将军于死地。将军中伏,生死不明。我需暗中查访,暂不能入京。四姑娘保重,勿信任何人。”
温逸凡捏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
“生死不明”四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心里。
“振标哥还在找。”区美云低声道,“他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让我来京城守着姑娘,怕有人趁机动你。”
温逸凡深吸一口气,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
“外面是怎么回事?”她问。
区美云道:“城门守军忽然加了三倍,进出都要严查。我打听了一下,说是兵部下的令,捉拿边关逃兵。”
温逸凡冷笑:“逃兵?我养兄三万边军,需要逃?”
区美云没说话。
温逸凡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侯府正院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隐约传来丝竹之声。彭氏今夜设宴,请的都是京中贵眷,说是“喜迎新年”,实则是替儿子铺路——温承嗣那个废物,袭爵三年一事无成,如今想借着养兄回京的风头,在权贵面前露露脸。
“四姑娘,”区美云道,“要不要我去侯府正院探探?”
温逸凡摇摇头:“不用。她们暂时还不敢动我。”
她顿了顿,忽然问:“李思思那边,有消息吗?”
区美云道:“李姑娘让人传话,说明过府来探望你。”
温逸凡点点头:“让她来。我有事托她。”
区美云应了声,翻窗消失在夜色中。
陈圆圆关好窗户,回头看见温逸凡站在烛火旁,脸色平静得可怕。
“姑娘,”她轻声道,“您别太担心,将军吉人天相——”
“我不担心。”温逸凡打断她,“我养兄那个人,阎王爷都不敢收。我担心的是,等我养兄回来,这京城里有些人,就来不及了。”
陈圆圆打了个寒颤。
那一夜,温逸凡没睡。
她坐在窗前,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腊月二十九,京城落了大雪。
李思思一早就来了。她穿着厚厚的斗篷,由丫鬟扶着走进西苑时,被那几间破屋子惊得愣在当场。
“这就是她们给你安排的住处?”李思思瞪大眼睛,“温逸凡,你是疯了还是傻了?这屋子四面漏风,你怎么住?”
温逸凡拉着她进屋,笑道:“住三天而已,冻不死。”
李思思跺掉鞋上的雪,一屁股坐在床上,压低声音问:“到底怎么回事?我听人说你被赶出那小宅子了,我还以为是笑话,没想到是真的。温珩呢?他不管?”
温逸凡关上门,脸上的笑容淡了。
她把昨夜区美云带来的消息简单说了一遍。李思思听完,脸色煞白。
“你是说,温珩可能……”
“可能什么?”温逸凡冷笑一声,“我养兄打了三年胜仗,朝中有些人坐不住了。勾结外敌,借刀人,这种事古往今来还少吗?”
李思思握住她的手:“你有什么打算?”
温逸凡道:“我需要你帮我查几件事。”
李思思是户部侍郎的女儿,虽然年轻,却跟着父亲学了不少官场门道。最重要的是,她可信。
“第一,查查兵部最近有哪些人进出频繁,尤其是跟广平侯府有来往的。”
李思思点头。
“第二,查查户部,边关三年的军饷账目,我要知道每一笔银子去了哪儿。”
李思思皱眉:“户部的账,不好查。我爹都不一定能看到。”
温逸凡从枕头下摸出一张纸递给她:“这是我养兄这三年寄回来的家书,里头零零碎碎提到过一些军需采买的事。你拿着这个,找信得过的账房先生,一条一条对。对不上的,就是破绽。”
李思思接过纸,仔细叠好收进怀里。
“第三,”温逸凡的声音低了下去,“查查彭佳慧。”
李思思一怔:“你那个伯母的妹妹?一个商贾妇人,查她做什么?”
温逸凡道:“昨儿个家宴,她帮我说了一句话,让我住下来。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她跟我非亲非故,为何帮我?后来我想明白了,她不是帮我,是帮她姐姐。”
“什么意思?”
“彭氏想赶我走,直接把我扫地出门,传出去不好听。可若是我自己赖着不走,那就是我不识相了。彭佳慧那一句话,正好让我‘顺理成章’地住下来。回头她们再泼我脏水,外人只会说——看,那丫头给脸不要脸,侯府好心收留她,她还不知好歹。”
李思思倒吸一口凉气:“这女人,好深的心思。”
温逸凡点点头:“所以我得知道,她到底图什么。一个绸缎商人的老婆,凭什么手侯府的事?”
两人又说了几句,李思思起身告辞。
临走时,她握住温逸凡的手,眼眶微红:“逸凡,你要保重。有什么事,立刻让人来告诉我。”
温逸凡笑了笑:“放心,我温逸凡在京城混了十几年,不是白混的。”
李思思走后,温逸凡站在院子里,看着漫天大雪。
陈圆圆走过来,轻声道:“姑娘,外头冷,回屋吧。”
温逸凡摇摇头,忽然问:“圆圆,你说我养兄现在在哪儿?”
陈圆圆沉默片刻,道:“不管在哪儿,将军一定会回来。他答应过姑娘的。”
温逸凡没说话。
十二年前,养兄离开京城去从军的那天,也是个雪天。他才十六岁,瘦得像个竹竿,却拍着脯对她说:“凡儿等着,哥去挣个前程回来,让那些欺负咱们的人,都跪下给你磕头。”
她那时才七岁,哭着拽着他的衣角不放。
他蹲下来,替她擦眼泪,笑着说:“乖,哥很快就回来。等哥回来,给你带草原上最漂亮的马,带你去城外跑马,看春天的花。”
然后他走了,一走就是十二年。
十二年里,他寄回来无数封家书,寄回来军功章,寄回来银子,让她在京城有了立足之地。可他一次都没回来过。
温逸凡知道,他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京城里想他死的人太多,他只有握着兵权,站在边关,那些人才不敢轻举妄动。
可现在——
“姑娘!”陈圆圆忽然惊叫一声,“您看!”
温逸凡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西苑的院墙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破旧的棉袍,满身是雪,脸上有道新鲜的刀疤,从眉梢一直划到下颌。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望着温逸凡。
温逸凡的心猛地一缩。
那是龙振标。
可龙振标怎么会这副模样?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是说进不了城吗?
龙振标从墙头跃下,踉跄着走到她面前,忽然双膝一弯,跪在雪地里。
“四姑娘,”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将军……将军没了。”
温逸凡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