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珩带着温逸凡穿过夜色,走进一座不起眼的小院。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收拾得净利落。龙振标和区美云已经先一步回来,在院门口候着。
“将军,四姑娘。”龙振标迎上来,“屋里都收拾好了。”
温珩点点头,拉着温逸凡进了正房。
屋里燃着炭盆,暖意融融。桌上摆着几碟点心,一壶热茶,显然是陈圆圆提前准备的。
温逸凡站在屋子中央,看着温珩解下斗篷,露出里头玄色的战袍。那战袍上沾着泥点和暗沉的血迹,有几处破口,像是刀剑划过的痕迹。
她这才发现,养兄比记忆中高了许多,也瘦了许多。十二年前离开时,他还是个清瘦的少年;如今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满身风霜的男人。他的脸被边关的风吹得粗糙,眉骨上有一道陈年的疤痕,下颌那道新伤还泛着红。
温珩转过身,看着她,忽然笑了。
“怎么,不认识哥了?”
温逸凡的眼眶又红了。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她现在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七岁的小女孩了,可在他面前,她还是觉得自己很小。
“哥。”她叫了一声,声音发颤。
温珩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乖。”他的声音也带着几分沙哑,“哥回来了。”
温逸凡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扑簌簌地落下来。
她扑进他怀里,抱住他,哭得像个孩子。
温珩抱着她,一言不发,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十二年。
她等了十二年。
他也想了她十二年。
过了很久,温逸凡才止住眼泪,从他怀里退出来,红着脸擦眼睛。
“哥,你饿不饿?我让圆圆给你弄点吃的?”
温珩摇摇头,拉着她在桌边坐下。
“不饿。坐,哥有话跟你说。”
温逸凡坐下来,看着他。
温珩沉默片刻,开口道:“落雁谷的事,振标应该都跟你说了。”
温逸凡点点头。
温珩道:“那我就不从头说了。只说几件你不知道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落雁谷那一战,三百亲兵,死了两百九十七个。剩下三个,跟我一起逃出来了。”
温逸凡心头一跳:“三个?是谁?”
温珩道:“你认识。振标,美云,还有一个,叫赵大牛,是振标的兄弟。”
温逸凡愣住了。
龙振标和区美云,不是一直说他们出重围回去找养兄吗?难道——
温珩看出她的疑惑,解释道:“他们俩,是后来才找到我的。落雁谷那一战,我带着几十个人从后山出去,跟他们走散了。他们在乱葬岗找了一圈,没找到我的尸首,就知道我还活着。”
温逸凡问:“那他们为什么不说?”
温珩道:“是我让他们不说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的夜色。
“落雁谷那一战,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为什么有人要我?是谁设的圈套?”
他转过身,看着温逸凡。
“凡儿,你知道我在边关这十二年,得罪过多少人吗?”
温逸凡摇摇头。
温珩道:“数不清。北戎的贵族,边关的贪官,京城的权贵,都想要我的命。可真正敢动手的,没几个。”
他走回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周大川只是个马前卒,他背后的人,才是真正想要我命的人。我如果当时就露面,那个人就会缩回去,再找机会下手。所以我决定——先死一次。”
温逸凡明白了。
养兄是故意失踪的。
他让周大川以为他死了,让彭氏以为他死了,让那些躲在暗处的人都以为他死了。然后,他躲在暗处,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跳出来。
“那张纸条,”温逸凡道,“是你让人送来的?”
温珩点头:“是。那时候我已经知道周大川跟彭氏有勾结,也知道他们伪造了兵部文书,要给你养兄按上通敌叛国的罪名。我不能再等了。”
温逸凡问:“那你为什么不直接露面?为什么要等到今天?”
温珩沉默片刻,忽然掀起衣袍的下摆。
温逸凡倒吸一口凉气。
养兄的左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上洇出暗红的血迹。那伤口从大腿一直延伸到膝盖,看着就触目惊心。
“落雁谷那一战,我中了三箭,挨了两刀。”温珩放下衣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能活着逃出来,已经是命大。这十几天,我一直在养伤,不敢动。”
温逸凡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哥……”
温珩摆摆手:“没事,死不了。”
他顿了顿,又道:“凡儿,哥问你,这十几天,你在侯府,是怎么熬过来的?”
温逸凡低下头,轻声道:“就……就那么熬过来的。”
温珩看着她,目光复杂。
“我听说,你在京城有个外号,叫‘第一纨绔’?”
温逸凡的脸红了红,小声道:“那是……那是装的。”
温珩笑了。
“我知道是装的。”他说,“可你装得很好。好到整个京城都以为,温珩的妹妹是个跋扈的纨绔,只会惹是生非,什么事都不成。”
他伸手,又揉了揉她的头发。
“可我知道,你是在保护自己。一个七岁就被赶出家门的小姑娘,没有爹娘,没有靠山,要想在京城活下去,就得学会装。装泼辣,装跋扈,装得所有人都怕你,就没人敢欺负你。”
温逸凡低着头,不说话。
温珩继续道:“可你装得再好,也只是装。这十二年来,你一个人扛着,有多苦,哥知道。”
温逸凡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温珩伸手,替她擦去眼泪。
“凡儿,以后不用装了。哥回来了,以后谁欺负你,哥替你出头。”
温逸凡抬起头,看着他,用力点头。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龙振标的声音响起:“将军,有客。”
温珩站起身,看向门口:“谁?”
龙振标道:“朱国志。他说有要紧事。”
温逸凡一怔:“他怎么知道这儿?”
温珩看了她一眼:“你跟他有来往?”
温逸凡点点头,把朱国志来找她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温珩听完,沉默片刻,道:“让他进来吧。”
朱国志进来的时候,脸色还是白的。他一看见温珩,腿一软,差点跪下。
“温、温将军……”
温珩看着他,目光平静:“你就是朱国志?”
朱国志点头,声音发颤:“是、是学生……”
温珩摆摆手:“不用紧张。你做的事,凡儿都跟我说了。你虽然蠢了点,但至少还有良心。”
朱国志的脸红了又白,不知道该说什么。
温珩问:“你说有要紧事,什么事?”
朱国志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这、这是我爹让我送来的。”
温珩接过信,拆开细看。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他看完,眉头微微皱起。
温逸凡问:“哥,怎么了?”
温珩把信递给她。
温逸凡接过,就着烛火细看。
信是朱国志的父亲朱大人写的,措辞恳切,满是悔意:
“温将军钧鉴:老夫受人蒙蔽,误参将军,致使将军蒙冤,老夫罪该万死。今已知悉真相,特修书请罪。另,兵部那边,老夫已打听到一些消息。此番构陷将军者,不止周大川、彭氏等人。兵部有一人,与彭家过从甚密,将军当留意。此人姓陈,名国栋,现任兵部郎中,专管边关文书往来。”
温逸凡看完,抬起头,看向温珩。
“陈国栋?”
温珩点点头,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这个人,我认识。”
温逸凡一怔:“哥认识?”
温珩道:“他是当年跟我一起从军的同袍。我们在边关一起打过仗,一起喝过酒。后来他调回京城,进了兵部,我们就没再见过。”
温逸凡的心沉了沉。
一起从军的同袍。
一起喝过酒的兄弟。
如今,却成了背后捅刀的人。
温珩看向朱国志:“你爹还说什么?”
朱国志摇头:“就这些。我爹说,他欠将军的,这辈子还不清。后将军有什么差遣,他万死不辞。”
温珩沉默片刻,道:“回去告诉你爹,他的心意我领了。让他保重身子,别太自责。”
朱国志点点头,又看向温逸凡,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温逸凡看着温珩,轻声道:“哥,你打算怎么办?”
温珩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的夜色。
“陈国栋。”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听不出喜怒,“凡儿,你知道吗,当年在边关,他救过我的命。”
温逸凡心头一紧。
温珩继续道:“有一回,我带着一队人出去巡逻,遇上北戎的伏兵。是他带着人出一条血路,把我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
他转过身,看着温逸凡。
“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是我的兄弟。后他有什么事,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温逸凡轻声道:“可他……”
温珩点点头,目光复杂。
“可他现在,想要我的命。”
他走回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凡儿,你说,一个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温逸凡沉默片刻,道:“也许他没变。也许他一直都是这样,只是你没看出来。”
温珩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这十二年在边关,我学会了一件事——人心隔肚皮,永远别以为你了解一个人。”
他放下茶盏,目光变得锐利。
“陈国栋的事,我会查清楚。现在最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温逸凡问:“什么事?”
温珩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的婚事。”
温逸凡愣住了。
婚、婚事?
温珩道:“我听振标说了,你这几年在京城,得罪了不少人。那些人在背后编排你,说你跋扈,说你泼辣,说你是嫁不出去的母老虎。”
温逸凡的脸红了红,小声道:“那是……那是装的。”
温珩点头:“我知道是装的。可外人不知道。外人只知道,温珩的妹妹是个纨绔,娶回家就是个祸害。”
他顿了顿,又道:“凡儿,你今年十九了。寻常人家的姑娘,这个年纪早就嫁人了。可你……”
温逸凡低下头,不说话。
温珩看着她,目光柔和了几分。
“凡儿,哥不是在怪你。哥是在怪自己。这十二年来,哥只顾着在边关打仗,忘了你一个人在京城,过得有多难。”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以后不会了。以后哥在京城,替你撑腰。谁想娶你,得先过我这一关。谁想欺负你,得先问问我手里的刀。”
温逸凡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哥……”
温珩笑了,拍拍她的手:“行了,别哭了。哭了一晚上,眼睛都肿了。”
他站起身,走向门口。
“早点睡。明天,哥带你去个地方。”
温逸凡一怔:“去哪儿?”
温珩回头看她,眼中带着几分笑意。
“去给你报仇。”
正月十七,清晨。
温逸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陌生的房顶发了一会儿呆,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养兄回来了。
她不用再回广平侯府那个破院子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忍不住笑了起来。
“姑娘?”陈圆圆的声音从外头传来,“您醒了?”
温逸凡坐起身,揉了揉眼睛:“醒了。”
陈圆圆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热水和帕子。
“姑娘,将军让您收拾收拾,吃了早饭就出发。”
温逸凡接过帕子,一边洗脸一边问:“去哪儿?”
陈圆圆道:“将军没说。只说让您穿得精神点。”
温逸凡的心里有些好奇。
穿得精神点?
养兄要带她去哪儿?
她收拾停当,换了身衣裳——一件银红的袄裙,配着月白的披风,头发挽成简单的髻,簪了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
陈圆圆看了看,点头道:“姑娘这样好看。”
温逸凡对着铜镜照了照,自己也觉得满意。
她走出屋子,就看见温珩站在院子里,穿着一身玄色的长袍,腰束革带,看着精神了许多。那道伤疤还留在脸上,却不像昨晚那样触目惊心了。
“哥。”她走过去。
温珩打量了她一眼,点点头:“走吧。”
两个人出了门,龙振标已经备好马车等在门口。
温逸凡上了车,温珩也跟着上来。
马车缓缓驶离小院,穿过几条街巷,往城东方向而去。
温逸凡忍不住问:“哥,咱们到底去哪儿?”
温珩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笑意。
“去给你相看个人。”
温逸凡愣住了。
相看?
相看什么人?
她的脸腾地红了。
“哥!你——”
温珩笑了:“别急,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顿了顿,道:“是李思思的父亲,户部李侍郎。”
温逸凡一怔:“李大人?他不是被大理寺带走了吗?”
温珩点头:“昨天夜里放出来的。查清楚了,那户部的印章,是被人偷出去用的,跟他没关系。”
温逸凡松了口气:“那就好。思思这两天急得不行。”
温珩看着她,目光柔和了几分。
“凡儿,李思思是你这几年的手帕交,对你不离不弃。这份情,得还。”
温逸凡点点头。
温珩继续道:“李侍郎虽然只是个户部侍郎,可他为人清正,在朝中人缘不错。后咱们在京城,少不得要跟他来往。”
温逸凡明白了。
养兄这是在给她铺路。
马车在一座宅子前停下。
宅子不大,门楣朴素,门口挂着“李府”的匾额。
温珩下了车,带着温逸凡走进去。
李思思已经等在二门,一见温逸凡,眼眶就红了。
“逸凡!”
两个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温珩站在一旁,看着她们,唇角微微弯起。
过了好一会儿,李思思才放开温逸凡,红着脸看向温珩。
“温、温将军……”
温珩点点头:“李姑娘,这几年多亏你照顾凡儿。这份情,温某记下了。”
李思思的脸更红了,连连摆手:“将军言重了,逸凡是我最好的姐妹,照顾她是应该的。”
正说着,一个中年男人从里头走出来。
他穿着家常的袍子,面容清瘦,神态疲惫,却带着几分读书人的儒雅。
温珩迎上去,抱拳行礼:“李大人。”
李侍郎连忙还礼:“温将军折煞老夫了。老夫有眼无珠,受人蒙蔽,误参将军,实在是罪该万死。”
温珩摆摆手:“李大人不必自责。那账目做得天衣无缝,换做是谁都会信。”
李侍郎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懊悔。
温逸凡上前,盈盈一福:“李伯伯好。”
李侍郎看着她,目光复杂。
这就是温珩的妹妹,那个传闻中跋扈的“京城第一纨绔”。
可眼前这个姑娘,明眸皓齿,举止端庄,哪有半点跋扈的样子?
“温姑娘好。”他温声道,“思思常提起你,说你是她最好的姐妹。”
温逸凡笑道:“思思也是我最好的姐妹。”
李侍郎点点头,看向温珩:“温将军,里边请。”
几个人进了正厅,分宾主落座。
丫鬟端上茶来,李侍郎屏退左右,只留李思思在旁。
温珩开门见山:“李大人,今登门,一是看望,二是有一事相求。”
李侍郎正色道:“将军请说。老夫欠将军的,正愁没处还。”
温珩道:“我想请李大人,帮凡儿在京城立住脚。”
李侍郎一怔。
温逸凡也愣住了。
温珩继续道:“我在边关十二年,京城的人脉早就断了。凡儿在京城长大,可她一个姑娘家,有些事不方便出面。李大人在户部多年,人头熟,路子广。后凡儿有什么事,还请李大人多照应。”
李侍郎沉默片刻,点头道:“将军放心,只要老夫能做的,一定尽力。”
温珩站起身,郑重抱拳:“多谢李大人。”
温逸凡也跟着站起来,福了一福:“多谢李伯伯。”
李侍郎连忙还礼,又道:“将军太客气了。说起来,老夫也有事想求将军。”
温珩道:“李大人请说。”
李侍郎看了李思思一眼,叹了口气。
“思思今年也十八了,早该说亲了。可这孩子心高气傲,寻常人家的子弟看不上,看得上的又……”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温珩的目光在李思思脸上扫过,又看向温逸凡。
温逸凡心里一动。
李思思的脸微微红了。
温珩沉默片刻,道:“李大人的意思,温某明白。只是这种事,得看缘分。若是有合适的,温某一定帮忙留意。”
李侍郎点点头,又叹了口气。
又说了一会儿话,温珩带着温逸凡起身告辞。
出了李府,温逸凡忍不住问:“哥,李大人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温珩看着她,笑了。
“傻丫头,你没看出来?”
温逸凡一怔:“看出来什么?”
温珩道:“李大人想把女儿嫁给我。”
温逸凡愣住了。
嫁、嫁给养兄?
她猛地回头,看向李府的大门。
李思思还站在二门口,远远地看着他们。见她回头,李思思的脸一下子红了,转身就跑。
温逸凡的脑子有些乱。
思思喜欢养兄?
她怎么从来不知道?
温珩上了马车,见她还在发呆,伸手把她拉上车。
“行了,别想了。这种事,顺其自然。”
温逸凡坐在他身边,忍不住问:“哥,那你呢?你喜欢思思吗?”
温珩沉默片刻,道:“李姑娘是个好姑娘。可我现在,没心思考虑这些。”
温逸凡看着他,心里有些难受。
养兄这十二年,在边关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伤,她不知道。可她知道,那些苦,那些伤,已经在他身上刻下了太深的痕迹。
“哥,”她轻声道,“你以后……还回边关吗?”
温珩看着她,目光柔和了几分。
“不回了。”
温逸凡心头一跳:“真的?”
温珩点点头:“真的。兵部已经下了调令,让我回京述职。以后,就留在京城了。”
温逸凡的眼眶又红了。
十二年。
她等了十二年,终于等到这一天。
温珩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傻丫头,哭什么?哥以后天天在家,让你看个够。”
温逸凡破涕为笑,用力点头。
马车缓缓驶过街巷,往城西而去。
温逸凡靠在养兄肩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
养兄回来了。
以后,她再也不用一个人扛了。
可就在这时,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温珩皱眉:“怎么了?”
外头传来龙振标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将军,前面有人拦路。”
温逸凡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街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青布棉袍,面容清瘦,两鬓斑白,看着像个落魄的书生。可他的眼睛,锐利得像鹰,正盯着马车的方向。
温珩的脸色变了。
“是他?”
温逸凡一怔:“哥,你认识他?”
温珩沉默片刻,缓缓道:“认识。”
他下了马车,走向那个人。
温逸凡也跟了下去。
那个人看着温珩走近,忽然笑了。
“温珩,十二年不见,你倒是老了不少。”
温珩站在他面前,目光复杂。
“陈国栋,你找我做什么?”
温逸凡的心猛地一缩。
陈国栋。
兵部郎中。
那个跟养兄一起喝过酒、一起打过仗、一起出生入死的同袍。
那个背后捅刀的人。
陈国栋看着温珩,笑容慢慢淡了。
“我来,是想问你一句话。”
温珩道:“问。”
陈国栋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当年在边关,我救过你的命。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救你吗?”
温珩没说话。
陈国栋继续道:“因为那时候,我以为你是我的兄弟。”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几分苍凉。
“可我后来才知道,我错了。从头到尾,都错了。”
温珩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陈国栋,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国栋笑了,笑得很苦。
“我想说,当年那场仗,如果不是你抢了我的军功,我早就升官了。我早就在京城享福了,何必在边关出生入死?”
温珩沉默片刻,道:“我从来没抢过你的军功。”
陈国栋冷笑一声:“你没抢?那为什么你升了将军,我还是个校尉?”
温珩道:“因为你打仗不行。”
陈国栋的脸色变了。
温珩继续道:“陈国栋,当年咱们一起从军,一起打仗。你救过我的命,我也救过你的命。可打仗不是请客吃饭,不是你救我一次,我就得把军功让给你。”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楚。
“你打仗的时候,总是缩在后头。冲锋的时候,你跑得最慢。撤退的时候,你跑得最快。这样的人,凭什么升官?”
陈国栋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温珩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怜悯。
“陈国栋,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在兵部当个郎中吗?不是因为你运气好,是因为有人可怜你。你在边关混不下去了,有人把你调回京城,给你个闲差,让你养老。可你不领情,你觉得所有人都欠你的。”
陈国栋的身子晃了晃。
温珩上前一步,看着他。
“彭氏给了你多少银子?周大川给了你多少?让你昧着良心,伪造兵部文书,给你当年的同袍按上通敌叛国的罪名?”
陈国栋的脸色惨白。
温珩叹了口气。
“陈国栋,咱们之间的账,该算了。”
他转身,走向马车。
陈国栋站在街中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大喊一声:
“温珩!”
温珩停下脚步。
陈国栋的声音发抖:“你、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温珩没有回头。
“按大齐律,伪造兵部文书,勾结外敌,谋害朝廷命官——该斩。”
陈国栋的腿一软,坐在地上。
温珩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
马车缓缓驶离。
温逸凡坐在他身边,看着他。
温珩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一言不发。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凡儿,你说得对。”
温逸凡一怔:“什么?”
温珩睁开眼,看着她。
“他从来没变过。他一直都是那样的人。是我看错了。”
温逸凡握住他的手。
“哥,不怪你。”
温珩摇摇头,没说话。
马车穿过街巷,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身后,陈国栋还坐在街中央,像个被抛弃的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