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十,边关的夜短得可怜。
温逸凡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帐外已经有人在走动。她披衣起身,掀开帐帘,就看见远处的草原上,有火光在闪烁。
不是一处,是很多处。
密密麻麻,像散落的星辰。
赵峥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声音低沉:“北戎人的烽火。”
温逸凡心头一紧。
她来边关快一个月了,听赵峥讲过无数次北戎人的事。他们逐水草而居,来去如风,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会南下劫掠。
可这一次,似乎不太一样。
“他们来了多少人?”温逸凡问。
赵峥沉默片刻,道:“不知道。烽火绵延三十里,至少三万人。”
三万人。
边关大营的守军,只有一万五。
温逸凡的手心沁出冷汗。
赵峥转身,大步走向中军大帐。
温逸凡跟上去。
帐中已经聚满了人,都是赵峥手下的将领。他们围着一张地图,低声议论着什么。见赵峥进来,纷纷行礼。
“世子,北戎人的烽火从昨夜丑时就亮起来了,一直亮到现在。”一个黑脸的将领道,“斥候刚回来,说北戎的主力已经过了白狼河,正往这边来。”
赵峥走到地图前,看着那条标注为“白狼河”的线。
“还有多久?”
“最多三天。”
帐中安静了一瞬。
三天。
三万人,一万五。
这仗,不好打。
赵峥抬起头,目光在众将脸上扫过。
“怕了?”
没人说话。
赵峥笑了。
“怕什么?咱们在这儿守了五年,什么时候怕过?”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传令下去,全军备战。派人去各处烽火台,让百姓往大营这边撤。还有,派人去京城求援。”
众将齐声应诺,鱼贯而出。
帐中只剩下赵峥和温逸凡。
赵峥转过身,看着她。
“逸凡,你留在营里,别乱跑。”
温逸凡点点头。
赵峥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等我回来。”
温逸凡看着他,忽然想起养兄离开京城那天说的话。
“凡儿,等哥回来。”
她等了十二年。
如今,又要等吗?
她深吸一口气,反握住他的手。
“我等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赵峥问:“什么事?”
温逸凡道:“活着回来。”
赵峥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好。我答应你。”
六月十一,北戎人的先头部队到了。
温逸凡站在营地的高处,远远地看见草原上出现了一条黑线。那条黑线越来越近,越来越粗,渐渐变成了一片黑压压的人马。
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营地里,将士们已经列好了阵。弓箭手在前,刀盾手在后,骑兵在两翼待命。赵峥骑在马上,玄色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温逸凡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如鼓。
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阵势,第一次知道,战争是这样的。
不是书上写的那些英雄故事,是真实的、血腥的、会死人的。
北戎人的前锋冲到营地三里外,停了下来。
双方对峙着,谁也没有先动手。
温逸凡问身边的副将:“他们在等什么?”
副将道:“等天黑。”
温逸凡不解。
副将解释道:“北戎人擅长夜战。他们的马夜里也能跑,他们的箭夜里也能射。咱们不行。”
温逸凡的心沉了下去。
天很快就黑了。
北戎人果然动了。
他们分成几队,从四面八方冲向营地。箭矢如雨,落在营地里,落在帐篷上,落在人身上。
温逸凡躲在帐篷里,听着外头的喊声,刀剑碰撞声,惨叫声,浑身发抖。
陈圆圆不在,龙振标不在,区美云不在。
只有她一个人。
她紧紧攥着手里那把匕首,那是赵峥临走前塞给她的。
他说:“拿着,。”
她当时觉得多余。
现在觉得,太少了。
外头的喊声越来越近。
忽然,帐篷被人掀开。
温逸凡猛地举起匕首,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区美云。
她满身是血,手里握着刀,冲她喊:“四姑娘,快走!”
温逸凡愣住了。
区美云拉着她往外跑。
外头已经乱成了一团。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尸体。温逸凡被区美云拖着,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美云,你怎么来了?”
区美云头也不回:“将军让我来的。他说,边关要打仗了,让我来护着你。”
温逸凡的眼泪差点落下来。
养兄。
他什么都知道。
两个人跑出营地,跑向后面的一个小山包。
山上已经躲了很多人,都是附近的百姓,还有一些受伤的士兵。
温逸凡站在山包上,回头看向营地。
火光冲天,喊震天。
她看不见赵峥在哪儿。
她只能祈祷。
祈祷他活着。
六月十二,天亮了。
北戎人退了。
不是被打退的,是自己退的。他们的战马需要休息,他们的士兵需要吃饭。
温逸凡从山包上下来,跑回营地。
营地已经面目全非。到处都是烧焦的帐篷,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血。
她跑过一具又一具尸体,心里越来越慌。
赵峥在哪儿?
他在哪儿?
终于,她在一顶破败的帐篷前找到了他。
他坐在地上,浑身是血,脸上那道新伤被血糊住了,看不清楚。他低着头,一动不动。
温逸凡的心跳几乎停了。
她跑过去,蹲下来,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有呼吸。
他还活着。
温逸凡的眼泪夺眶而出。
赵峥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逸凡?”
温逸凡抱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赵峥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没事了……”
温逸凡哭着骂他:“你吓死我了……”
赵峥笑了,笑得很虚弱。
“我说过,会活着回来。”
六月十三,北戎人又来了。
这一次,他们没再退。
三天,五天,十天。
仗打了整整十天。
边关大营的一万五千人,死了一半。
北戎人的三万人,也死了一半。
双方都红了眼,谁都不肯退。
六月二十,援军到了。
是温珩。
他带着五千人马,夜兼程,从京城赶到边关。
温逸凡看见他的时候,他满身尘土,脸上那道伤疤显得格外狰狞。
可他的眼睛,亮得很。
“凡儿!”
温逸凡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温珩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好了好了,哥来了,没事了。”
温逸凡哭够了,抬起头,看着他。
“哥,你怎么来了?”
温珩道:“京城那边收到求援信,我就来了。”
温逸凡问:“京城那边,没事吗?”
温珩沉默片刻,道:“九王爷死了。”
温逸凡愣住了。
九王爷死了?
那个害死沈玉茹父亲、害死无数边关将士的人,死了?
温珩道:“病死在宗人府。听说临死前,一直喊着一个名字。”
温逸凡问:“谁的名字?”
温珩看着她,目光复杂。
“赵峥。”
温逸凡的心猛地一缩。
九王爷临死前,喊的是儿子的名字。
那个他二十年不闻不问的儿子。
温珩轻声道:“凡儿,你说,他这是后悔了吗?”
温逸凡不知道。
她只知道,赵峥听说了这个消息之后,一个人在帐篷里坐了很久。
她没有去打扰他。
有些事,只能自己扛。
六月二十五,北戎人终于退了。
他们死了太多人,粮草也快没了,再打下去,只会全军覆没。
赵峥没有追。
他的人也死了太多,追不动了。
战事结束那天,温逸凡陪着赵峥,去看了那些阵亡的将士。
一排排新坟,整整齐齐地排列在草原上。
赵峥站在坟前,一言不发。
温逸凡站在他身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风吹过草原,掀起阵阵草浪。
远处,夕阳正在落下去,把整个天空染成了血红色。
赵峥忽然开口。
“逸凡,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留在边关吗?”
温逸凡摇摇头。
赵峥道:“因为我爹不要我。京城没有我的地方。”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这儿有。这些将士,他们把我当兄弟,当将军,当亲人。他们需要我。”
温逸凡握住他的手。
赵峥转过头,看着她。
“逸凡,你会留下吗?”
温逸凡看着他,忽然笑了。
“会。”
赵峥愣住了。
温逸凡道:“我养兄说,边关的月亮比京城圆。我想看看,是不是真的。”
赵峥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逸凡……”
温逸凡踮起脚,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赵峥的脸腾地红了。
温逸凡笑了,拉着他的手,往营地走去。
身后,夕阳终于落下去了。
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挂在草原上。
七月初一,温珩要回京城了。
这一次,温逸凡没有哭。
她站在营地门口,看着养兄上了马,冲他挥手。
温珩回头看她,笑了。
“凡儿,好好过子。”
温逸凡点头。
“哥,你也好好的。”
温珩策马而去,扬起一阵尘土。
温逸凡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远处。
赵峥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想他了?”
温逸凡点点头。
赵峥握住她的手。
“以后,我陪你回去看他。”
温逸凡转过头,看着他。
“真的?”
赵峥点头。
“真的。”
温逸凡笑了。
风吹过草原,掀起她的裙角。
她忽然觉得,边关的月亮,确实比京城圆。
七月初十,温逸凡收到一封京城的信。
信是沈玉茹写的,只有短短几行字:
“温逸凡,我走了。去我爹的故乡,替他守坟。赵峥那孩子,交给你了。好好待他。——沈玉茹”
温逸凡看着那封信,眼眶微微泛红。
沈玉茹走了。
她等了二十年,报了仇,终于可以走了。
温逸凡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赵峥问:“谁的信?”
温逸凡道:“沈姨的。她说,把你交给我了。”
赵峥的脸微微一红。
温逸凡笑了,拉着他的手,往营地走去。
“走吧,回家。”
家。
这个词,她以前很少用。
京城那座小院,是养兄的家,不是她的。
广平侯府,是别人的家,更不是她的。
可这儿——
这儿有赵峥,有那些把她当世子妃的将士,有辽阔的草原,有圆得不像话的月亮。
这儿,是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