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京城,春意正浓。
桃花开了满城,风吹过,花瓣飘飘洒洒,落在屋檐上,落在街道上,落在行人的肩头。
温逸凡站在九王府的花园里,看着那一树树盛放的桃花,却想起了那棵梅树。
养兄种的那棵梅树。
梅花早就谢了,可那棵树还在。
就像养兄答应她的事——好好活着,活到一百岁。
他还活着。
每隔三五,他就派人送信来,信上无非是些家常话:今天吃了什么,见了什么人,院子里那棵梅树发了新芽。
温逸凡每封信都看很多遍,看完仔细收好,压在枕头底下。
陈圆圆笑她:“姑娘,您都快把那些信翻烂了。”
温逸凡也不恼,只是笑。
赵峥走了快一个月了。
他走之后,温逸凡才慢慢发现,这个人,和她想的不一样。
九王府的人说,世子从小就去了边关,跟着镇北大将军的旧部学打仗,十五岁上战场,二十岁独当一面。九王爷做的那些事,他一点都不知道。
温逸凡不信。
后来管家拿了一摞信来给她看。
是赵峥这些年写给九王爷的信,每一封都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信上写的都是边关的事,战况、军需、将士们的疾苦。末尾总要加一句:“父亲大人安好,儿在边关一切顺利,勿念。”
可九王爷一封都没回。
管家说,世子每次回京述职,都住在兵部的驿馆,从不回王府。九王爷也从不提起他,就像没这个儿子。
温逸凡看着那些信,忽然有些同情那个人。
他有父亲,却像没父亲。
就像她,有母亲,却像没母亲。
她那个丫鬟出身的生母,在她出生后就死了。她从来没见过她。
养兄是她唯一的亲人。
而赵峥,连这个唯一的亲人都没有。
四月十五,温逸凡收到一封边关来的信。
不是赵峥写的,是他的副将写的。
信上说,赵峥在三月末的一场战事中受了重伤,昏迷了三天三夜才醒过来。如今伤情稳定,可大夫说,得好好养着,不能再上战场。
温逸凡看完信,愣了很久。
陈圆圆凑过来,看见信上的内容,脸色也变了。
“姑娘,世子他……”
温逸凡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圆圆,帮我收拾东西。”
陈圆圆一怔:“姑娘要去哪儿?”
温逸凡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边关。”
陈圆圆愣住了。
“姑娘!您疯了?!边关离京城几千里,您一个女人家——”
温逸凡打断她:“圆圆,他是我夫君。”
陈圆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温逸凡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的桃花。
“我知道你不懂。我也不懂。可我只知道,他走的时候说,等他回来。现在他回不来了,我就去找他。”
她转过身,看着陈圆圆。
“圆圆,你留在京城,帮我照顾我养兄。他要是问起,就说我去李思思家住几天。”
陈圆圆的眼泪掉了下来。
“姑娘,您又骗将军……”
温逸凡笑了。
“是啊,我又骗他。可他会原谅我的。”
四月十八,温逸凡启程。
她没告诉任何人,只带了一个包袱,一匹马,一块沈玉茹给的令牌。
那令牌能让她在边关畅通无阻。
出了城门,温逸凡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那座城很大,大到能装下几十万人。
可那座城也很小,小到她一刻都不想多待。
她策马向东,往边关的方向而去。
身后,京城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五月初三,温逸凡到了边关。
一路走来,她见过无数风景——巍峨的山,辽阔的草原,荒凉的戈壁。也见过无数人——赶路的商队,放牧的牧民,巡逻的士兵。
她终于明白,养兄为什么说“边关的月亮比京城圆”。
因为这里的月亮,真的又大又圆,挂在没有遮挡的天上,亮得刺眼。
她到了边关大营,递上令牌,被人带进营地。
营地很大,到处都是帐篷和军械。士兵们来来往往,看见她,都露出惊讶的目光。
一个女人,独自跑到边关来,实在是稀罕事。
赵峥的副将迎出来,看见她,愣住了。
“世、世子妃?”
温逸凡点点头:“带我去见他。”
副将犹豫了一下,带她走进一顶帐篷。
帐篷里,赵峥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双目紧闭。
温逸凡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看着他。
一个月不见,他瘦了很多。脸上有道新添的伤疤,从眉梢划到颧骨,还没完全愈合。
温逸凡伸手,轻轻碰了碰那道伤疤。
赵峥的眉头动了动,睁开眼。
看见她,他愣住了。
“你……你怎么来了?”
温逸凡看着他,忽然笑了。
“来看你死了没有。”
赵峥也笑了,笑得很虚弱。
“没死。还活着。”
温逸凡点点头,从包袱里拿出一包东西。
“京城带的点心,你尝尝。”
赵峥接过,看着那包点心,眼眶微微泛红。
“温姑娘,你……”
温逸凡打断他:“叫我逸凡。”
赵峥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逸凡。”
那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五月初十,赵峥能下床走动了。
温逸凡扶着他,在营地里慢慢走。
士兵们看见他们,都露出善意的笑容。
有人小声嘀咕:“世子妃真好看。”
旁边的人撞他一下:“废话,不好看世子能娶?”
温逸凡听见了,忍不住笑了。
赵峥看着她,忽然问:“逸凡,你为什么会来?”
温逸凡想了想,道:“因为你是我夫君。”
赵峥沉默片刻,轻声道:“可你不愿意嫁给我。”
温逸凡看着他,目光平静。
“是。我一开始不愿意。可你走之后,我慢慢想明白了一件事。”
赵峥问:“什么事?”
温逸凡道:“愿不愿意,是我决定的。可嫁给你,是事实。既然是事实,就得认。”
赵峥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逸凡,我……”
温逸凡打断他:“别说了。你伤还没好,好好养着。”
赵峥点点头,没再说话。
可从那以后,他看她的眼神,变了。
五月十五,温逸凡收到一封京城来的信。
信是温珩写的,只有几行字:
“凡儿,你又骗我。可哥不怪你。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照顾他。哥在京城等你回来。”
温逸凡看着那封信,眼泪差点落下来。
她知道,养兄会原谅她的。
他一直都会。
五月二十,边关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沈玉茹。
她穿着一身劲装,骑着一匹黑马,风尘仆仆地出现在营地门口。
温逸凡迎出去,看见她,愣住了。
“沈姨?您怎么来了?”
沈玉茹下了马,看着她,笑了。
“来看看你。顺便,看看他。”
温逸凡一怔:“他?”
沈玉茹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她身后的帐篷。
“赵峥。那孩子,我看着他长大的。”
温逸凡愣住了。
帐篷里,赵峥看见沈玉茹,也愣住了。
“沈姨?”
沈玉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看着他。
“伤怎么样了?”
赵峥点点头:“好多了。”
沈玉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好孩子,这些年,委屈你了。”
赵峥的眼眶红了。
温逸凡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忽然明白了什么。
沈玉茹和赵峥,早就认识。
她看着赵峥长大,就像看着自己的儿子。
可她自己的儿子,早就死了。
二十年前,沈玉茹嫁进九王府的时候,带了一个孩子。那是她前夫的儿子,跟着她改嫁到王府。可那孩子,五岁那年就死了。病死的。
从那以后,沈玉茹就再也没生过孩子。
而赵峥,那个被九王爷抛弃的儿子,从小在边关长大,没有人管,没有人问。
是沈玉茹,一直悄悄照顾着他。
温逸凡走出帐篷,把空间留给他们。
她站在营地里,望着远处的草原,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沈玉茹这个女人,太复杂了。
她恨九王爷,恨了二十年。
可她照顾九王爷的儿子,也照顾了二十年。
恨和爱,在她身上,竟然能同时存在。
过了一会儿,沈玉茹走出来,站在她身边。
“温逸凡,谢谢你。”
温逸凡一怔:“谢我什么?”
沈玉茹看着她,目光复杂。
“谢谢你来看他。这孩子,从小到大,没人来看过他。”
温逸凡沉默片刻,轻声道:“沈姨,您不是一直照顾他吗?”
沈玉茹摇摇头。
“我只是偷偷照顾。不能让人知道。九王爷那个人,疑心重。要是让他知道我照顾赵峥,他会以为我想夺他的爵位。”
温逸凡明白了。
沈玉茹照顾赵峥,却不能让人知道。
所以她只能偷偷地,远远地,看着那个孩子长大。
“沈姨,”温逸凡忽然问,“您恨九王爷,为什么还照顾他的儿子?”
沈玉茹沉默了很久。
久到温逸凡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
“因为赵峥是无辜的。他爹做的事,他不知道。他一个人被扔在边关,从小没人管,可他从来没怨过谁。他每年回京述职,都会给他爹写信。那些信,他爹一封都没回过,可他还是写。”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温逸凡,你说,这样的孩子,我怎么能不管?”
温逸凡没说话。
她看着远处的草原,心里涌起一股酸涩。
赵峥那个人,她以前不了解。
现在,她开始慢慢了解了。
五月二十五,赵峥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温逸凡陪着他,在营地里四处走动。
他给她讲边关的事,讲那些战事,讲那些将士,讲这里的风土人情。
她给他讲京城的事,讲那些纨绔的子,讲养兄,讲李思思,讲她这十几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两个人越走越近。
有一天傍晚,他们坐在营地外的一个小山坡上,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去。
赵峥忽然问:“逸凡,你以后想做什么?”
温逸凡想了想,道:“不知道。以前想的是,等我养兄回来,我就什么都不用做了。可现在……”
她顿了顿,笑了。
“现在,好像又想做什么了。”
赵峥看着她,目光柔和。
“你想做什么?”
温逸凡望着远处的草原,忽然道:“我想留在这儿。”
赵峥愣住了。
温逸凡继续道:“这儿的天,比京城大。这儿的人,比京城真。我在这儿,不用装。”
她转过头,看着赵峥。
“你说,我留在这儿,行吗?”
赵峥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行。当然行。”
温逸凡笑了。
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脸上,把那张脸染成了金色。
赵峥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的运气,都用在遇见她上了。
六月初一,边关来了一队人马。
是温珩。
他带着龙振标和区美云,骑着马,出现在营地门口。
温逸凡看见他,愣住了。
“哥?你怎么来了?”
温珩下了马,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来看看你。顺便,看看他。”
温逸凡的脸红了红。
温珩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傻丫头,在边关过得怎么样?”
温逸凡点点头:“挺好的。”
温珩看着她,目光柔和。
“那就好。”
他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赵峥。
赵峥走过来,抱拳行礼:“大哥。”
温珩看着他,点点头。
“伤好了?”
赵峥点头:“好了。”
温珩沉默片刻,忽然道:“好好待她。”
赵峥郑重地点头。
“我会的。”
温珩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那天晚上,营地举行了篝火晚会。
将士们围着篝火,喝酒唱歌,热闹非凡。
温逸凡坐在温珩身边,靠着他的肩,看着那些跳舞的人,心里暖洋洋的。
“哥,”她忽然问,“你高兴吗?”
温珩想了想,点头。
“高兴。”
温逸凡笑了。
“我也高兴。”
温珩看着她,目光柔和。
“凡儿,你长大了。”
温逸凡一怔。
温珩继续道:“以前,你总是等别人。等我回来,等别人帮你。可现在,你自己跑来找他了。你长大了。”
温逸凡的眼眶微微泛红。
“哥,你不怪我骗你?”
温珩笑了。
“怪什么?你是我妹妹。不管你做什么,哥都支持你。”
温逸凡把脸埋在他肩上,闷闷地道:“哥,你真好。”
温珩轻轻拍着她的背,没说话。
篝火映红了夜空,也映红了每个人的脸。
远处,赵峥坐在另一边,看着他们,嘴角带着笑。
区美云凑过来,低声道:“世子,看什么呢?”
赵峥收回目光,笑了笑。
“看我媳妇。”
区美云笑了。
“好看吗?”
赵峥点头。
“好看。”
六月初五,温珩要回京城了。
温逸凡送他到营地门口,眼眶红红的。
“哥,你路上小心。”
温珩点点头,上了马。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看着她。
“凡儿,记住哥的话。好好活着。”
温逸凡用力点头。
温珩笑了,策马而去。
身后,扬起一阵尘土。
温逸凡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远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赵峥走过来,站在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温逸凡转过头,看着他。
“他会好好的,对吧?”
赵峥点头。
“会的。他答应你了。”
温逸凡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远处,草原一望无际,风吹过,掀起阵阵草浪。
她忽然想起养兄说过的那句话。
边关的月亮,比京城圆。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
月亮还没出来。
可她知道,今晚的月亮,一定很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