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
温逸凡在边关待了整整三年。
三年里,她学会了很多事。学会了骑马,学会了射箭,学会了在风沙里辨别方向,学会了在篝火旁给将士们讲京城的故事。她学会了帮赵峥处理军务,学会了照顾伤兵,学会了在粮草短缺的时候精打细算地过子。
边关的将士们不再叫她“世子妃”,而是叫她“嫂子”。
这个称呼,比什么“世子妃”都亲。
赵峥还是那个赵峥。沉默寡言,打仗的时候冲在最前面,回来的时候一身伤。可他看温逸凡的眼神,和三年前不一样了。那眼神里有依赖,有信任,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温逸凡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也许是他教她骑马的时候,也许是他受了伤还冲她笑的时候,也许是某个夜晚,两个人坐在篝火旁,他给她讲边关的故事,讲着讲着就靠在她肩上睡着了的时候。
她只知道,这个人,她不想离开了。
可京城的信,一封接一封地来。
温珩的信总是报喜不报忧。说他身体好多了,说院子里的梅树开花了,说李思思常来看他,说一切都好。
可温逸凡看得出来,他的字越来越潦草。
以前他的字方正有力,一笔一划都像刀刻的。现在那些字歪歪扭扭,像是握笔的手在发抖。
她知道,养兄的旧伤,又犯了。
三年前落雁谷那三箭两刀,大夫说养得好能活十年,养不好三五年。三年过去了,养兄撑了三年。
她不敢想,他还能撑多久。
九月初三,边关下了第一场雪。
温逸凡站在帐外,看着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草原上,落在帐篷上,落在远处连绵的山峦上。
赵峥从身后走过来,把一件大氅披在她肩上。
“想什么呢?”
温逸凡摇摇头,轻声道:“想我哥。”
赵峥沉默片刻,道:“那就回去看看。”
温逸凡转过头,看着他。
赵峥的目光平静得像冬天的湖面。
“逸凡,你在这儿三年了。该回去看看了。”
温逸凡问:“那你呢?”
赵峥笑了。
“我等你回来。”
温逸凡看着他,忽然有些想哭。
这个人,从来不会说好听的话,可每一句话,都让人心里踏实。
九月初十,温逸凡启程回京。
赵峥送她到营地门口,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
“帮我带给沈姨。”
温逸凡接过信,收好。
赵峥看着她,忽然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
“路上小心。”
温逸凡点点头,上了马。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他。
他还站在那儿,穿着那件旧战袍,肩上有雪,看着她的方向。
温逸凡冲他挥挥手。
他也挥挥手。
温逸凡转过头,策马而去。
身后,边关的雪越下越大,把一切都染成了白色。
九月二十五,温逸凡回到京城。
三年不见,京城变了很多。街上的铺子多了,行人多了,连空气里的味道都不一样了。
可那座小院,还是老样子。
门口那棵梅树,又长高了不少。
温逸凡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她穿过垂花门,走进正房。
温珩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本书,正看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见她,他愣住了。
“凡儿?”
温逸凡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瘦,青筋凸起,骨节分明。
温逸凡的眼泪掉了下来。
“哥,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温珩看着她,笑了。
“瘦了?我天天吃好几顿呢。”
温逸凡哭着骂他:“你又骗我。”
温珩伸手,替她擦去眼泪。
“傻丫头,哭什么?哥不是好好的吗?”
温逸凡抬起头,看着他。
三年不见,养兄老了很多。鬓角有了白发,脸上的伤疤显得更深了,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温珩轻声道:“告诉你,你又该担心了。”
温逸凡急了:“我担心怎么了?你是我哥,我不担心你担心谁?”
温珩看着她,目光柔和得像三月的风。
“凡儿,你长大了。”
温逸凡一愣。
温珩继续道:“三年前,你还是个会哭鼻子的小丫头。现在,你是个大人了。”
温逸凡把脸埋在他膝上,闷闷地道:“我在你面前,永远都是小丫头。”
温珩轻轻拍着她的背,没说话。
窗外,阳光照进来,洒在两个人身上。
那一刻,温逸凡觉得,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候她才七岁,养兄还没去边关。每天傍晚,她都会趴在他膝上,听他讲故事。
他讲边关的故事,讲草原的故事,讲那些她从来没听过的地方。
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一走就是十二年。
如今,她又趴在他膝上。
可她知道,这一次,他不会再走了。
九月的最后一天,温逸凡去见了沈玉茹。
沈玉茹住在城西的一座小院里,门口种着几棵柏树,清冷得像她这个人。
温逸凡推门进去,就看见她坐在院子里,正晒着太阳。
三年前沈玉茹说要走,去给她爹守坟。可她到底没走。她留在了京城,一个人住在这座小院里,哪儿也不去。
“沈姨。”温逸凡走过去。
沈玉茹睁开眼,看见她,笑了。
“回来了?”
温逸凡点点头,从怀里掏出赵峥的信,递给她。
沈玉茹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只是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他还好吗?”
温逸凡道:“好。还是那样,不爱说话,打仗不要命。”
沈玉茹笑了。
“像他爹。”
温逸凡一愣。
沈玉茹看着她,目光复杂。
“赵峥的爹,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不爱说话,打仗不要命。我嫁给他那年,他才二十五,已经是威名赫赫的将军了。”
温逸凡轻声道:“沈姨,您恨他吗?”
沈玉茹沉默了很久。
久到温逸凡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
“恨。恨了二十年。可恨一个人,太累了。”
她把那封信拆开,看了一遍,又折好,收进怀里。
“温逸凡,你知道赵峥为什么愿意留在边关吗?”
温逸凡摇头。
沈玉茹道:“因为他觉得,那是他爹待过的地方。他想离他爹近一点。”
温逸凡的心猛地一缩。
沈玉茹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几分悲凉。
“那孩子,嘴上说他爹不要他,可他心里,一直都放不下。”
温逸凡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
“沈姨,我先走了。”
沈玉茹点点头。
温逸凡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沈姨,您跟我一起去边关吧。”
沈玉茹愣住了。
温逸凡继续道:“赵峥想您了。他信里说,让您去看看他。”
沈玉茹的眼眶微微泛红。
“我……”
温逸凡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沈姨,别等了。等来等去,什么都等不到。”
沈玉茹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好。我跟你去。”
十月初五,温逸凡去找李思思。
李思思已经嫁人了。嫁的是户部一个年轻的主事,家境普通,人却老实本分。
温逸凡到李府的时候,李思思正坐在院子里做针线。看见她,针差点扎到手。
“逸凡?!”
两个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哭完了,笑完了,李思思拉着她进屋,给她倒茶。
“你怎么回来了?边关那边——”
温逸凡摆摆手:“回来看看我哥。过几天就走。”
李思思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问:“逸凡,你养兄的事,你知道了吗?”
温逸凡心头一跳:“什么事?”
李思思看着她,欲言又止。
温逸凡急了:“思思,你说啊!”
李思思深吸一口气,道:“你养兄的伤,比你以为的重。大夫说,他撑不过今年冬天。”
温逸凡的脸色白了。
“不可能。他昨天还跟我说,他好好的——”
李思思握住她的手,眼眶泛红。
“逸凡,他骗你的。他一直都在骗你。”
温逸凡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想起来了。
养兄的信,字越来越潦草。
养兄的手,越来越瘦。
养兄的脸色,越来越白。
她都知道。
可她不愿意去想。
她以为,只要不去想,就没事。
可李思思的话,把她的自欺欺人撕得粉碎。
温逸凡站起身,往外跑。
李思思在后面喊她,她听不见。
她跑回小院,跑进正房。
温珩还坐在窗前,手里捧着那本书。
见她进来,他抬起头,笑了。
“凡儿,怎么了?跑得满头汗。”
温逸凡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
“哥,你告诉我,你到底还能活多久?”
温珩的笑容僵住了。
温逸凡的眼泪掉了下来。
“哥,你别骗我了。思思都告诉我了。”
温珩沉默了很久。
久到温逸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大夫说,也许到过年。”
过年。
还有三个月。
温逸凡趴在他膝上,哭得浑身发抖。
温珩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凡儿,别哭了。哥这辈子,值了。”
温逸凡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哥,你不许死。你答应过我的,活到一百岁。”
温珩笑了,笑得很苦。
“凡儿,哥也想活到一百岁。可有些事,不是想就能做到的。”
温逸凡摇头,哭得说不出话。
温珩替她擦去眼泪,轻声道:“凡儿,哥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温逸凡抬起头。
温珩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其实,不是我妹妹。”
温逸凡愣住了。
温珩继续道:“你娘,不是我娘的陪嫁丫鬟。她是……她是当今天子的女儿。”
温逸凡的脸色彻底白了。
温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人听见。
“二十年前,天子还是皇子的时候,在外头有一个私生女。就是你。后来他登基了,这件事不能让人知道,就让人把你送出宫,托付给了我娘。我娘把你养在身边,对外说是陪嫁丫鬟生的孩子。”
温逸凡坐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天子。
她的父亲。
是天子。
温珩看着她,目光中满是心疼。
“凡儿,哥一直没告诉你,是因为不想让你卷进那些事里去。可现在,哥快死了。你得知道,你是谁。”
温逸凡摇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哥,我不要知道。我只要你活着。”
温珩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凡儿,听话。哥走了以后,你去找你爹。他会照顾你的。”
温逸凡把脸埋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不要他照顾。我只要你。哥,你别死……你别死……”
温珩抱着她,没再说话。
窗外,夕阳正在落下去,把整个天空染成了血红色。
十月初十,温逸凡去了一趟皇宫。
她没有告诉温珩。
她拿着沈玉茹给她的那块玉佩,站在宫门外,等着苏姑姑来接她。
苏姑姑看见她,愣了一下。
“温姑娘?你怎么——”
温逸凡打断她:“苏姑姑,我要见太后。”
苏姑姑看着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还是那座清冷的宫殿,还是那个头发全白的女人。
太后坐在榻上,看着温逸凡,目光复杂。
“你都知道了?”
温逸凡点头。
太后叹了口气。
“你恨哀家吗?”
温逸凡摇头。
“不恨。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太后沉默片刻,道:“因为你娘。她是宫里的宫女,你爹年轻时不懂事,跟她有了你。后来你爹登基了,你娘知道自己的身份配不上他,就自己走了。临走前,把你托付给了温家。”
温逸凡问:“我娘在哪儿?”
太后摇头。
“不知道。她走了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她。”
温逸凡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太后娘娘,我不要认亲。我不要当公主。我只要一样东西。”
太后问:“什么?”
温逸凡道:“救命的药。我养兄快死了。”
太后看着她,目光复杂。
“那药,三年前就给了你了。”
温逸凡摇头:“不够。他需要更多。”
太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温逸凡以为她不会答应了,她才开口。
“好。哀家给你。”
她看向苏姑姑。
苏姑姑会意,转身进了内室,过了一会儿,捧出一个小瓷瓶。
太后接过,递给温逸凡。
“这是最后一瓶了。用完了,就再也没有了。”
温逸凡接过瓷瓶,紧紧攥在手里。
“多谢太后娘娘。”
太后看着她,忽然问:“温逸凡,你就不想当公主吗?”
温逸凡摇头。
“不想。我只想当温逸凡。温珩的妹妹。”
太后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好孩子。去吧。”
温逸凡行礼告退,走出宫门。
外头的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睛,攥着那个小瓷瓶,往小院的方向跑去。
十月十五,温逸凡把那瓶药喂给温珩。
温珩喝了药,靠在床头,看着她。
“凡儿,你去宫里了?”
温逸凡点头。
温珩叹了口气。
“你不该去的。”
温逸凡急了:“为什么?”
温珩看着她,目光复杂。
“因为去了,你就回不了头了。”
温逸凡摇头。
“我不在乎。”
温珩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傻丫头。”
温逸凡趴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
“哥,你答应我,好好活着。”
温珩点点头。
“好。哥答应你。”
窗外,阳光照进来,洒在两个人身上。
那一刻,温逸凡觉得,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候她才七岁,养兄还没去边关。
那时候,一切都是好的。
可她知道,回不去了。
她只能往前走。
不管前面是什么,她都要走下去。
因为养兄答应她了。
好好活着。
活到一百岁。
她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