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破五。
京城里年味未散,家家户户还在走亲访友。可朝堂上,已经有人按捺不住了。
这一的早朝,礼部给事中朱大人递上了一本奏折,参归德将军温珩“克扣军饷、贪墨边关将士冬衣,致使边关冻死士卒三百七十余人”。
折子里附了账目抄本,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龙颜震怒。
天子当即下旨,命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彻查边关军饷账目。同时派人前往边关,押解温珩回京对质——若温珩已战死,则查其家产,追缴赃款。
消息传到广平侯府时,彭氏正在花厅里与彭佳慧说话。
“当真?”彭氏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惊喜。
彭佳慧笑道:“千真万确。我家那口子刚从茶楼回来,满京城都在议论这事。听说大理寺已经派人去抄温珩在京城的宅子了。”
彭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狂喜,缓缓坐下。
“好,好,真是太好了。”她端起茶盏,却发现手在抖,索性放下,“那个贱丫头,这回看她还有什么话说。”
彭佳慧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姐姐,这可是个机会。”
“什么机会?”
“温珩若真被定了罪,他那妹妹就是个罪臣之眷。姐姐您收留她这些子,已经仁至义尽了。到时候把她赶出去,谁也说不出什么。”
彭氏点点头,眼中闪过一抹狠色:“不只是赶出去。我要让她身败名裂,让她在京城待不下去。”
彭佳慧笑了:“姐姐英明。”
而此时,西苑的破屋子里,温逸凡正坐在窗前,看着外头的雪。
陈圆圆急匆匆地跑进来,脸色发白:“姑娘,不好了!”
温逸凡转过头:“怎么了?”
“外头……外头传遍了,说将军克扣军饷,贪墨冬衣,冻死了三百多边关士卒。大理寺已经派人去抄咱们那宅子了!”
温逸凡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圆圆急了:“姑娘,您怎么不急啊?”
温逸凡站起身,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
“圆圆,”她慢条斯理地道,“你信吗?”
陈圆圆一愣:“信什么?”
“信我养兄克扣军饷,贪墨冬衣。”
陈圆圆想也不想:“当然不信!将军是什么人,我跟了姑娘五年,还能不知道?他要是在乎钱,早就……”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温逸凡笑了:“早就什么?早就回京城享福了,何必在边关拼死拼活?”
陈圆圆点点头。
温逸凡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所以,这事是假的。”
“可、可那账目……”
“账目可以伪造。”温逸凡放下茶盏,“我养兄在边关三年,打了多少胜仗,那些军功背后,是多少人的眼红?他们参他贪墨,不是为了追赃,是为了夺他的兵权,他的人。”
陈圆圆听得心惊肉跳:“那姑娘打算怎么办?”
温逸凡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侯府正院的方向。
“怎么办?”她笑了笑,“等。”
“等?”
“对,等。”温逸凡道,“等她们来找我。”
话音未落,院子外头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被推开,彭氏带着几个婆子丫鬟,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
“温逸凡!”彭氏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你听见外头的消息了吧?”
温逸凡转过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慌:“伯母,我、我听说了。养兄他……他不会的,一定是有人冤枉他——”
“冤枉?”彭氏冷笑一声,“大理寺都立案了,三司会审,还冤枉?温逸凡,你也是读过书的,应该知道‘罪臣之眷’四个字怎么写吧?”
温逸凡的身子晃了晃,扶着桌子才站稳。
“伯母,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彭氏看着她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心里痛快极了。
“什么意思?”她走进屋来,在唯一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我广平侯府,是忠良之后,世代清贵。你养兄做出这等事,我们侯府可不能跟着受牵连。”
温逸凡的脸色更白了:“伯母是要赶我走?”
彭氏叹了口气,一副慈悲模样:“逸凡啊,不是伯母心狠,实在是没办法。你在这儿住着,外人会说我们侯府包庇罪臣之眷。伯母也是为了你好,趁早离开京城,找个地方躲起来,免得被牵连。”
温逸凡的眼眶红了,声音发颤:“伯母,我、我能去哪儿?我从小就在京城长大,除了这儿,我哪儿都不认识……”
彭氏摆摆手:“那就不是伯母该心的了。来人,帮四姑娘收拾东西,送她出门。”
几个婆子应声上前,就要去翻温逸凡的箱笼。
“慢着。”
温逸凡忽然开口,声音不抖了,眼眶也不红了。
她直起身,看着彭氏,唇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伯母,”她说,“您方才说,我养兄是罪臣?”
彭氏一愣:“你——”
温逸凡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慢条斯理地展开。
“这是今早李思思让人送来的。”她说,“户部侍郎李大人亲笔抄录的,昨儿个早朝朱给事中那本参奏折子的全文。伯母要不要听听?”
彭氏的脸色变了。
温逸凡已经念了起来:“……归德将军温珩,克扣军饷,贪墨边关将士冬衣,致使冻死士卒三百七十余人,罪大恶极,请旨严查……”
她念完,抬起头,看向彭氏。
“伯母,您听出什么了吗?”
彭氏皱眉:“听出什么?”
温逸凡笑了:“这折子里说,冻死士卒三百七十余人。可我养兄在边关三年,边关将士总共冻死了多少人,您知道吗?”
彭氏愣住了。
温逸凡继续道:“我告诉您——三年边关,冻死士卒一共一百二十八人。这是兵部去年年底的奏报,皇上亲自看过,还下旨让户部拨了抚恤银子。”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朱大人的折子里,凭空多出两百多人。伯母,您说,他是记错了,还是故意造假?”
彭氏的脸色彻底变了。
温逸凡把那张纸折好,收回袖中,看着彭氏,笑容温和:“伯母方才说,要赶我走?”
彭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温逸凡叹了口气:“伯母,您若是现在赶我走,明满京城就会传遍——广平侯府听信谣言,把温珩的妹妹扫地出门。等养兄回来洗清冤屈,您说,外人会怎么看侯府?”
彭氏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温逸凡走到她面前,俯下身,凑到她耳边,声音轻得像羽毛:
“伯母,您让我住下来,我就住下来。您让我走,我就走。可您得想清楚——这侯府的大门,我走出去容易,再想让我进来,可就难了。”
她直起身,退后一步,笑盈盈地看着彭氏。
彭氏的手指攥紧了扶手,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
她看着眼前这个女子——明明穿着素净的袄裙,明明脸上带着笑,可那双眼睛,锐利得像刀子,刺得她心里发寒。
“好,好……”彭氏站起身,咬着牙道,“既然你有把握温珩能洗清冤屈,那就住着吧。我倒要看看,你能住到几时。”
她带着人摔门而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圆圆长出一口气,拍着口道:“姑娘,您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您真要被她赶出去呢。”
温逸凡坐回椅子上,脸上的笑容淡了。
“圆圆,”她说,“帮我做件事。”
“姑娘吩咐。”
“去告诉区美云,让她盯着彭佳慧的男人。我要知道他这几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陈圆圆应了,转身出去。
温逸凡独自坐在屋里,望着窗外。
彭氏的反应,在她的预料之中。可彭氏背后的人,还没露出来。
朱国志的父亲朱大人,清正廉明了一辈子,最恨贪官污吏。他怎么会突然参奏养兄?除非有人给他递了“证据”。
那些“证据”,是从哪儿来的?
边关。
又是边关。
温逸凡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周大川,那个监军,去年回过京城半个月。那半个月,他见了谁?
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四姑娘。”
温逸凡抬头,就看见区美云翻窗进来,脸色凝重。
“怎么了?”
区美云道:“振标哥让我传话——那个周大川,查到了。”
温逸凡站起身:“在哪儿?”
区美云道:“京城。他正月初二就进京了,住在城西的一个小宅子里。振标哥盯了他两天,发现他每天晚上都出门,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区美云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彭记绸缎庄。”
彭记绸缎庄。
彭佳慧男人的铺子。
温逸凡的眼睛亮了起来。
“好,好极了。”她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周大川,彭佳慧,朱国志的父亲,一本参奏的折子……”
她停下脚步,看向区美云:“振标哥还说什么?”
区美云道:“他说,那个周大川行踪诡秘,不像是来述职的。他在那小宅子里藏着,白天不出门,晚上才出去。振标哥怀疑,他是在等什么人。”
温逸凡点点头:“让他继续盯着。还有,查查那个小宅子是谁的产业。”
区美云应了,翻窗离开。
陈圆圆端了热茶进来,见温逸凡站在窗边发呆,轻声道:“姑娘,喝口茶暖暖身子。”
温逸凡接过茶,却没喝。
她望着窗外,忽然问:“圆圆,你说,如果我把周大川和彭佳慧串通的事捅出去,会怎么样?”
陈圆圆想了想:“那参将军的折子,就站不住脚了。”
“对。”温逸凡道,“可问题是,我怎么捅出去?”
她转过身,看着陈圆圆:“我现在是个罪臣之眷,说的话没人信。李思思的父亲是户部侍郎,可他不会为了我去得罪人。振标哥和区美云是江湖人,上不了台面。”
陈圆圆沉默了。
温逸凡走到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我得找一个……”她喃喃道,“找一个能说话的人,一个能让大理寺、刑部、都察院都不得不听的人。”
陈圆圆眼睛一亮:“姑娘是说——”
温逸凡摇摇头:“还没想到。”
她顿了顿,忽然问:“圆圆,你在宫里待过,对吧?”
陈圆圆的身子微微一僵。
温逸凡看着她,目光平静:“你跟了我五年,我从没问过你的来历。可我知道,你不寻常。寻常人家的姑娘,不会认字,不会算账,不会在我每次遇险的时候,恰到好处地提醒我。”
陈圆圆低下头,不说话。
温逸凡继续道:“我不问你,是因为我信任你。可现在,我需要你帮我。”
陈圆圆抬起头,眼眶微红:“姑娘,我……”
温逸凡握住她的手:“圆圆,我不要你告诉我你是谁。我只问你一句——你在宫里,有没有认识的人,能帮我递一句话?”
陈圆圆沉默了很久。
久到温逸凡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抬起头,轻声道:“有。”
温逸凡心头一跳:“谁?”
陈圆圆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人听见:
“太后身边的苏姑姑。”
正月初七,人。
京城的雪停了,天放了晴。
温逸凡坐在西苑的屋子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的阳光发呆。
陈圆圆出去办事了,还没回来。区美云和龙振标都在外面盯着,整个西苑就她一个人。
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温逸凡忽然有些恍惚。
十三年前,她也是一个人,坐在一间破屋子里,等养兄回来。
那间屋子比现在这间还破,四面漏风,屋顶漏雨。她才七岁,缩在角落里,又冷又饿,哭着喊“哥”。
哥没有回来。
他走了,一走就是十二年。
这十二年,她一个人学会了很多事。学会怎么在那些欺负她的人面前昂起头,学会怎么用泼辣和跋扈保护自己,学会怎么在深夜里不哭出声来。
可每次遇到事,她还是会想:如果哥在就好了。
如果哥在,就不会有人敢欺负她。
如果哥在,她就不用一个人扛着。
可现在,哥真的出事了。
她不能再等他回来救她。
她得去救他。
“四姑娘。”
一个声音把她从恍惚中拉回来。
温逸凡抬头,就看见区美云站在窗外,冲她招手。
她起身走过去,区美云压低声音道:“振标哥让我告诉你——周大川出门了,往彭记绸缎庄去了。而且,朱国志也在那儿。”
温逸凡的眼睛亮了。
“朱国志?那个书呆子?”
区美云点头:“就是他。振标哥说,他一个人去的,鬼鬼祟祟的,从后门进去的。”
温逸凡想了想,忽然笑了。
“好,好极了。”
她转身回屋,换了身衣裳——一身普通的青布棉袍,把头发挽成男子的发髻,又往脸上抹了点灰,看着像个落魄的书生。
区美云看得目瞪口呆:“四姑娘,你这是……”
“去听听他们说些什么。”温逸凡道,“带路。”
彭记绸缎庄在城东最热闹的街上,铺面不大,生意却不错。
温逸凡跟着区美云七拐八绕,从一条小巷绕到绸缎庄的后门。区美云轻功了得,带着她翻墙进去,落在后院的一棵大树上。
树下就是一间厢房,窗户半开着,隐约能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温逸凡竖起耳朵。
“……朱公子,您这回可是立了大功。”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谄媚,“朱大人的折子递上去,满朝哗然,皇上都震怒了。”
“我爹那折子……”另一个声音响起,年轻,带着几分犹豫,“周大人,那账目,当真是真的?”
温逸凡心头一跳。
朱国志。
那个书呆子。
“当然是真的。”周大川的声音响起,“朱公子,我周大川在边关两年,亲眼看见温珩克扣军饷,贪墨冬衣。那账目是我一笔一笔记下来的,还能有假?”
朱国志沉默片刻,道:“可我听说,边关冻死的士卒,只有一百二十八人。我爹折子里写的,是三百七十余人……”
“朱公子,”周大川打断他,“那些冻死的士卒,朝廷给了抚恤银子的才算数。没给抚恤的呢?被温珩瞒报的呢?边关那种地方,死几个人,还不是他说了算?”
朱国志似乎被说服了,没再说话。
周大川又道:“朱公子,你回去告诉你爹,让他放心参。只要扳倒温珩,兵部那边,自然有人替他说话。后升官,指可待。”
朱国志的声音有些慌乱:“我、我爹不是为了升官,他是为了边关的将士——”
“是是是,朱大人清正廉明,我懂。”周大川笑道,“那朱公子,咱们就说定了。等温珩定了罪,该给的好处,一分都不会少。”
屋里传来茶杯碰撞的细响。
温逸凡蹲在树上,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耳朵里。
她看向区美云,比了个手势。
区美云会意,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是一个小小的铜管,能录下声音。
她把铜管对准窗户,轻轻拧开机关。
这是江湖上的玩意儿,龙振标从一个南疆来的商人手里买来的,能用机关把声音录进铜管里。虽然录不了多久,但够用了。
屋里的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朱国志起身告辞。
周大川送他出去,又回到屋里,脚步声渐渐远了。
温逸凡和区美云从树上下来,翻墙离开。
回到西苑,温逸凡换回自己的衣裳,坐在椅子上,把那截铜管拿在手里看。
区美云道:“四姑娘,这东西录得清清楚楚。只要拿去给朱大人听,他就知道自己的儿子被人利用了。”
温逸凡点点头,却没说话。
区美云急了:“四姑娘,您还等什么?直接去找朱大人啊!”
温逸凡摇摇头:“不能去。”
“为什么?”
“朱大人清正廉明了一辈子,最恨贪官。他参我养兄,是出于公心,不是受人指使。我若是现在去告诉他,他儿子被人利用,他会怎么想?”
区美云愣住了。
温逸凡继续道:“他会觉得我在挑拨离间,会觉得我是为了救养兄故意栽赃。他不但不会信我,还会以为我温逸凡果然是个跋扈纨绔,什么下作事都做得出来。”
区美云沉默了。
温逸凡站起身,走到窗边。
“而且,周大川背后还有人。他只是个监军,没那个胆子敢伪造兵部文书、勾结北戎。他背后的人,才是真正的黑手。”
区美云问:“那怎么办?”
温逸凡想了想,忽然问:“振标哥那边,查没查到那个小宅子的底细?”
区美云道:“查到了。那宅子是彭记绸缎庄的产业,挂在彭佳慧男人名下。”
温逸凡的眼睛亮了。
“彭佳慧的男人,叫什么来着?”
“朱大志。”
温逸凡念了两遍这个名字,忽然笑了。
“朱大志,朱国志……这两个名字,倒是有趣。”
区美云一怔:“姑娘是说——”
温逸凡摆摆手:“没什么,就是觉得巧。朱国志的父亲姓朱,彭佳慧的男人也姓朱,都是京城的朱姓人家,说不准还是同宗。”
她顿了顿,又道:“让振标哥继续盯着。周大川既然住在彭家的宅子里,那彭佳慧迟早会去找他。”
区美云应了,正要离开,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人对视一眼,区美云迅速翻窗离开。
温逸凡刚坐回椅子上,门就被推开了。
彭佳慧笑盈盈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四姑娘,”她迈步进来,“我给你送点心来了。”
温逸凡站起身,低头行礼:“多谢姨太太。”
彭佳慧把食盒放在桌上,打量着她,笑道:“四姑娘这几气色好多了,不像刚来那会儿,脸色白得吓人。”
温逸凡低着头,轻声道:“托姨太太的福。”
彭佳慧在椅子上坐下,叹了口气:“说起来,你也是个命苦的。好好的姑娘家,摊上这种事。你养兄要是真出了事,你可怎么办?”
温逸凡抬起头,眼眶微红:“姨太太,养兄他……他真的会出事吗?”
彭佳慧看着她那副可怜模样,心里暗暗得意。
这丫头,到底还是嫩。
“难说。”彭佳慧摇摇头,“那折子递上去,皇上都震怒了。三司会审,又是查账又是查人,真要查出什么来,你养兄这一辈子就完了。”
温逸凡的眼泪掉了下来。
彭佳慧拍拍她的手,安慰道:“别哭别哭,车到山前必有路。你要是没地方去,姨太太给你找个去处。我有个远房侄子,在京郊开了个庄子,正缺个管账的。你读过书,会算账,去那儿正好。”
温逸凡抬起头,眼中满是感激:“姨太太……您真是好人。”
彭佳慧笑得慈祥:“应该的应该的。你好好考虑考虑,想好了告诉我。”
她站起身,拍拍温逸凡的手,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温逸凡脸上的感激消失得净净。
她走到窗边,看着彭佳慧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唇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圆圆,”她忽然道,“你回来了?”
陈圆圆从后窗翻进来,低声道:“姑娘,苏姑姑那边有信了。”
温逸凡转过身:“怎么说?”
陈圆圆道:“苏姑姑说,太后这几身子不爽,宫里正乱着,让咱们再等等。”
温逸凡点点头,没说话。
陈圆圆看着她,忍不住问:“姑娘,彭佳慧方才说什么了?”
温逸凡把彭佳慧的话复述了一遍。
陈圆圆听完,脸色变了:“她这是想支走姑娘!”
温逸凡笑了:“是啊。把我支走,我养兄的案子就没人盯着了。到时候,想怎么判就怎么判。”
陈圆圆急了:“那姑娘可不能去!”
温逸凡摇摇头:“我不会去。但我得让她们以为,我会去。”
她走到桌边,拿起彭佳慧送来的食盒,打开看了看。
里头是几碟精致的点心,还冒着热气。
温逸凡拿起一块,闻了闻,放回去。
“圆圆,把这些点心收好,别吃。”
陈圆圆一怔:“有毒?”
温逸凡摇摇头:“毒倒不至于。但里头肯定加了东西,让我吃了就睡,一觉睡到天亮的那种。”
陈圆圆倒吸一口凉气:“她们想什么?”
温逸凡冷笑一声:“想让我乖乖听话,去那个什么庄子。”
她顿了顿,忽然道:“圆圆,帮我做件事。”
“姑娘吩咐。”
“去告诉区美云,让她今夜盯着彭佳慧。彭佳慧既然来劝我走,说明她最近要有动作。我要知道,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陈圆圆应了,转身出去。
温逸凡独自站在屋里,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天要黑了。
夜要来了。
而有些人,也该露出尾巴了。
正月初八,夜。
温逸凡躺在床上,假装睡着。
屋里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白。
她等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就在她以为今夜不会有什么动静的时候,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温逸凡闭上眼睛,呼吸放匀。
窗户被人轻轻推开,一个黑影翻了进来。
那黑影在屋里站了片刻,似乎在适应黑暗,然后慢慢走向床边。
温逸凡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她强忍着没有动。
黑影走到床边,俯下身,似乎在看她。
然后,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掀开她的被子——
温逸凡猛地睁开眼,一把抓住那只手,另一只手已经从枕头下摸出剪刀,抵在来人脖子上。
“别动。”
来人僵住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是一张年轻的脸,带着几分惊慌和不可置信。
温逸凡愣住了。
“朱国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