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源行密宅的屋子里,一时静得出奇。
油灯轻轻晃着。
火苗时长时短。
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摇。
桌子前的几个人,却都没动。
他们刚刚听见的那两个字——
玻璃。
谁都没说话。
因为谁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周承德先忍不住了。
他咳了一声,小心问:
“少爷……这玻璃……是做什么用的?”
朱明看着他。
“窗。”
众人愣住。
周承德更是有点糊涂。
“窗?”
朱明点头。
“透明的窗。”
屋子里顿时一阵轻微动。
孙景忍不住挠头:
“窗不都是纸糊的吗?”
“有钱人用绢。”
“再好点用琉璃。”
“可那玩意儿又贵又小。”
他顿了一下。
“而且也不透明啊。”
沈陶也点头。
“琉璃我烧过。”
“颜色多。”
“可透不起来。”
朱明笑了笑。
“那是你们现在的琉璃。”
“我要的不是那种。”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可屋子里的人却越来越迷糊。
韩赞周皱着眉。
他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
“少爷。”
“现在是亡国之际。”
“闯军占京。”
“天下大乱。”
“我们……是不是先想想兵?”
他说得很含蓄。
但意思很明白。
这个时候不想着复国,先造玻璃?
屋子里几个人都点头。
他们不敢反对。
但确实不理解。
朱明看着他们。
忽然笑了。
“你们觉得。”
“现在大明最缺什么?”
周承德立刻回答:
“兵。”
韩赞周说:
“人。”
孙景说:
“地盘。”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
朱明却摇头。
“都不是。”
屋子里安静下来。
他慢慢说:
“大明最缺的。”
“是钱。”
这两个字落下的时候。
屋子里的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钱?
周承德苦笑。
“少爷。”
“钱当然缺。”
“可天下打仗哪有不缺钱的。”
朱明却摇头。
“不一样。”
他说:
“大明不是普通缺钱。”
“是财政崩了。”
这句话说得很重。
但没人反驳。
因为他们都知道是真的。
崇祯这些年。
加派。
矿税。
辽饷。
每一样都在挤钱。
可还是不够。
军饷拖欠。
边军哗变。
最后连京营都发不出粮。
这才有李自成进京。
朱明看着他们。
继续说:
“现在我如果举旗。”
“你们觉得会怎样?”
孙景想了一下。
“可能会有人投。”
韩赞周却摇头。
“投的都是活不下去的。”
周承德叹气。
“养不起。”
朱明点头。
“对。”
他说:
“兵要粮。”
“粮要银。”
“银要商。”
他把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了三下。
“没有钱。”
“十万人也养不住。”
屋子里的人都沉默了。
因为他们忽然发现。
这个少年说的不是空话。
是现实。
朱明继续说:
“所以现在有两条路。”
“第一条。”
“立刻起兵。”
“拉一堆流民。”
“抢粮。”
“抢城。”
“最后变成另一股流寇。”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孙景苦笑:
“这条路现在挺多人的。”
朱明点头。
“第二条。”
他抬头。
眼神变得很冷静。
“先挣钱。”
屋子里的人又愣了一下。
韩赞周低声问:
“挣钱……能复国?”
朱明说:
“能养军。”
“养军就能打。”
这句话说得很简单。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朱明继续说:
“而且我不能现在称帝。”
周承德一惊。
“为什么?”
朱明看着他。
“因为没人会认。”
屋子里的人都安静了。
这句话太现实。
大明刚亡。
南方还有福王、桂王这些宗室。
如果朱明现在跳出来。
别人只会当他是骗子。
朱明慢慢说:
“所以我现在的身份。”
“不是皇帝。”
“也不是太子。”
他停了一下。
“是商人。”
这句话一出。
孙景差点笑出来。
“皇孙当商人?”
朱明也笑了一下。
“皇孙也是人。”
“也得吃饭。”
屋子里气氛终于松了一点。
但张嫣一直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在旁边。
静静看着朱明。
她忽然发现一件事。
这个孩子说话的时候——
像极了一个人。
不是天启。
也不是崇祯。
而是那些书里写的——
开国皇帝。
那种人有一个共同特点。
不怕从最低处开始。
朱明还在说。
“挣钱也不是乱挣。”
“要挣快钱。”
周承德立刻来了精神。
“少爷有路子?”
朱明点头。
“有。”
他说:
“而且不止一条。”
屋子里的人都看着他。
朱明伸出三手指。
“第一。”
“玻璃。”
“第二。”
“肥皂。”
“第三。”
“精盐。”
这三个词一出来。
所有人都愣住。
肥皂?
精盐?
孙景挠头。
“精盐我懂。”
“盐提纯。”
“可肥皂是啥?”
朱明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想了想,说:
“洗东西的。”
孙景更糊涂。
“皂角不就行?”
朱明笑了。
“皂角太贵。”
“也不方便。”
“我要做的是——”
“谁都用得起。”
周承德忽然意识到什么。
“量大?”
朱明点头。
“对。”
他说:
“便宜。”
“好用。”
“能卖遍天下。”
周承德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他是商人。
商人一听就明白。
高周转。
如果真有这种东西。
那钱来得会非常快。
朱明继续说:
“至于精盐。”
他看向窗外。
远处就是盐田。
“天津最不缺的就是盐。”
“可现在的盐。”
“太粗。”
“太苦。”
“我能让它变白。”
屋子里的人一阵动。
孙景忍不住说:
“那得多值钱?”
周承德更激动。
“南方那些富户。”
“肯定抢着买!”
韩赞周也终于明白。
这些东西看起来不起眼。
但如果真能做出来——
就是源源不断的银子。
朱明把三手指收回。
“这就是我们的第一轮造血。”
“有钱。”
“才能有兵。”
“有兵。”
“才能谈天下。”
屋子里一片安静。
没有人再质疑。
因为这套逻辑太清楚。
清楚到让人无法反驳。
张嫣一直看着朱明。
她忽然觉得。
眼前这个少年不像是逃亡中的皇孙。
更像是——
在打天下的人。
她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或许。
大明的气数并没有断。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开始。
就在这时。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沈陶忽然苦笑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向他。
沈陶挠了挠头。
有点不好意思。
“公子。”
朱明看着他。
“怎么?”
沈陶叹气。
“您说的这些……”
“听着都好。”
“可有个问题。”
朱明问:
“什么问题?”
沈陶慢慢说:
“天津现在的窑。”
“烧瓷可以。”
“烧瓦可以。”
“可您说的那种——”
他想了半天。
才找到词。
“透明琉璃。”
他苦笑。
“没人烧得出来。”
屋子里一下安静。
油灯又晃了一下。
火苗拉得很长。
朱明却没有皱眉。
反而笑了。
因为这正是他早就预料到的事情。
他看着沈陶。
慢慢说了一句。
“烧不出来。”
“那就——”
“我们自己造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