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铺里很安静。
火炉里炭火噼啪作响。
外面却是一片乱世的声音——奔跑、呼喊、车轮滚动、兵器碰撞。
京城正在崩塌。
而这间不起眼的小药铺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封旧信上。
纸已经发黄。
边角有些磨损。
显然被人保存了很多年。
张嫣慢慢把信展开。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她只看了一眼,心里便微微一震。
这字——
她认得。
当年宫里奏章、密折、批条,许多都是魏忠贤亲笔转呈。
她看过太多次。
张嫣轻轻念出第一行:
“臣魏忠贤,叩首。”
屋里所有人都低下头。
信并不长。
但每一句,都像一枚钉子。
——
“臣死之后,东林必尽清天启旧党。”
“然天下局势,未必长久。”
“若天启皇脉尚在,可启三处秘库。”
“其一,京师旧仓。”
“其二,天津卫海仓。”
“其三,江南秦淮库。”
“又有七条暗线,可通南北。”
“十二家商号,可聚银粮。”
“若有一,天启之后得见此信——”
“当知天下未绝。”
信到这里停了一下。
下面还有一行字。
墨迹稍重。
像是临死前写下。
“天津卫、河间府、南京秦淮,皆有可用之人。”
最后一行。
只有四个字。
“老奴不负。”
落款。
魏忠贤。
屋子里很久没有人说话。
炭火轻轻塌了一下。
发出一声脆响。
朱明慢慢把信拿过来,又看了一遍。
脑子里忽然像有一条线被连起来。
原来如此。
魏忠贤不是没有准备。
他只是——
没来得及用。
天启七年。
天启皇帝突然驾崩。
崇祯继位。
清算像风暴一样席卷整个朝廷。
东厂、阉党、魏党——
一夜之间全部被拔。
魏忠贤被自尽。
所有人都以为,他的势力从此烟消云散。
但现在朱明才明白。
没有。
他留下了一套备用的棋局。
三处秘库。
七条暗线。
十二家商号。
这是钱、路、人。
是一整套重建力量的骨架。
只是——
这套骨架本来是留给“天启之后”的。
朱明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十七年。”
他抬头看向孙景。
“这些东西……还在吗?”
孙景沉默了一下。
然后慢慢点头。
“有些还在。”
“有些断了。”
“但天津卫那一线——”
他顿了顿。
“最稳。”
车马行掌事也开口:
“天津卫那边的海仓,以前是盐船中转。”
“后来改成商货仓。”
“账面上看不出来。”
朱明点点头。
心里已经有了轮廓。
张嫣这时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把信重新折好。
很久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她才低声说:
“魏忠贤这个人……”
她停了一下。
像在找词。
“他做过很多坏事。”
“害过很多人。”
“朝廷、百官、天下骂他骂了一辈子。”
她看着那封信。
声音有些复杂。
“但有一点。”
“没人能否认。”
她抬起头。
看向朱明。
“他对天启一脉。”
“确实是死忠。”
屋里没人反驳。
连孙景都只是低头。
朱明把信收进怀里。
脑子已经在推演下一步。
南下?
南京确实有线。
但现在南方太远。
局势不明。
西逃?
山西、陕西现在是闯军地盘。
那是送死。
他慢慢在桌上画了一条线。
京城。
然后向东。
天津卫。
那里有港口。
有仓库。
有商船。
还有魏忠贤留下的一条最稳的线。
朱明抬头。
语气很平静。
“我们不南下。”
“也不西逃。”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朱明把手指点在桌上的一点。
“第一步。”
他说。
“去——”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