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的紫禁城,忽然不再安静。
远处的乾清宫方向,惨叫声一阵接一阵。
先是女子尖利的哭喊。
然后是慌乱的奔跑声。
再然后——
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重物倒下。
紧接着又是一声。
像刀斩入肉骨。
张嫣的身体微微发抖。
她的指甲已经深深掐进掌心。
那声音她太熟悉了。
宫里的人都知道。
皇帝一旦下令“先内后外”,意味着什么。
后妃、公主、宫人……
一个不留。
又一声哭喊从远处传来。
那声音年轻而凄厉。
“父皇——!”
声音忽然断了。
像被人掐住喉咙。
雪夜里只剩风声。
张嫣猛地往前一步。
“我——”
她的声音哽住。
脚却已经往乾清宫方向迈。
朱明一把抓住她。
力气很大。
“母后。”
张嫣猛地回头。
眼睛已经红了。
“她们是无辜的!”
“那是公主——!”
朱明的手没有松。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冷静。
“现在回头。”
“谁都救不了。”
张嫣整个人僵住。
远处又是一声刀落的闷响。
像是在给这句话作证。
朱明的心也在翻腾。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眼前发生的一切。
就是历史。
课本上那几行冰冷的字:
“帝先后妃、宫女及诸公主。”
可现在,他听见了声音。
听见了哭喊。
听见了刀落。
原来历史不是一行字。
而是一夜的血。
朱明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个方向。
“母后。”
“我们如果死在这里。”
“她们就真的白死。”
张嫣闭上眼。
许久。
她慢慢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
身后的阴影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人影踉跄地冲出来。
是韩赞周。
他的衣服已经被血染透。
脸上有一道很深的刀口。
朱明一惊:
“你还活着?”
韩赞周咧嘴笑了一下。
气息很重。
“老奴命硬。”
“锦衣卫被火困住了。”
“死了不少。”
他靠在墙上喘了口气。
然后说:
“城外消息。”
朱明立刻问:
“李自成?”
韩赞周点头。
“外城已经破。”
“闯军正在往内城推进。”
他的声音低下去。
“最多……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大明的京城。
只剩一个时辰。
雪夜忽然变得更冷。
朱明的脑子却转得更快了。
“够。”
他低声说。
韩赞周一愣:
“殿下?”
朱明已经开始动作。
他把玉玺重新包好。
又把那几卷黄绫摊开。
“时间越乱,越好。”
他说。
“越乱,越没人能查清。”
他迅速从旁边一处偏殿里取出几件旧物。
太监服。
宫中腰牌。
还有一枚小印。
然后开始布置。
一卷黄绫被撕成两段。
一段丢在雪地。
另一段塞进偏殿的火盆。
朱明又用玉玺在另一卷黄绫上盖了一下。
印迹模糊。
像匆忙之中留下。
然后把它压在桌案下。
张嫣看着他。
慢慢明白过来。
这些东西以后会被谁看见?
锦衣卫。
清军。
甚至史官。
他们会拼凑这些碎片。
得出一个模糊的结论:
宫乱之中,遗诏未成。
皇室血脉混乱消失。
没人能确认谁死谁活。
朱明又把一件太监衣服丢进雪地。
再拖出一条血迹。
看上去像有人逃亡时倒下。
韩赞周越看越心惊。
“殿下……”
“你这是在给后人布迷雾。”
朱明淡淡说:
“不是迷雾。”
“是故事。”
“人总要相信一个故事。”
“只要故事够完整。”
“他们就不会再查。”
张嫣看着他。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儿子。
十六年囚禁。
她一直以为他只是个被命运推着走的孩子。
可现在。
他在利用亡国夜。
为自己重写命运。
这不是逃亡。
这是——
偷天。
韩赞周忽然抬头看天色。
雪越来越急。
远处城外隐约传来炮声。
“殿下。”
“不能再拖了。”
“再晚宫门就关死了。”
朱明点头。
“走。”
三个人迅速离开偏殿。
穿过几条偏僻宫道。
一路向北。
那里有一处极少人知道的小宫门。
当年修缮时留下的旧门。
平只供内侍出入。
雪夜里几乎没人。
他们走到那条宫道尽头。
远远已经能看见宫门。
门不大。
半掩着。
灯火昏暗。
朱明刚要松口气。
忽然停住。
因为宫门前——
有人。
几个太监。
还有十几名持刀兵卒。
火把照亮他们的脸。
为首的太监慢慢转过身。
脸上带着一丝奇怪的笑。
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雪夜里。
他的声音慢慢响起:
“娘娘。”
“殿下。”
“这么晚——”
“要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