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为什么是天津
夜将尽未尽。
京城像一只被撕开的袋子。
人从里面往外流。
济安堂药铺的后院里,炭火刚刚熄过一次,又被重新拨开。灰烬里露出几颗红点,像暗暗亮着的眼睛。
朱明站在院中。
天色还黑,但东方已经有一点很淡的灰。
孙景、车马行掌事、卖炭翁,还有那名太监都在院里。
他们刚刚知道要去天津。
但没人真正明白——
为什么是天津。
朱明没有急着走。
他用一树枝,在地上慢慢划出一张图。
“这是京城。”
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圈。
“现在这里是什么?”
卖炭翁苦笑:
“乱城。”
孙景补了一句:
“闯军进城,官军溃散。”
“宫里也没了。”
朱明点头。
“所以京城不能待。”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
像在说一件早就确定的事。
“那往西?”
车马行掌事下意识问。
朱明摇头。
“西边是山西。”
树枝往西划。
“再往西,是陕西。”
他看着众人。
“那里是谁的地方?”
几个人都没说话。
答案很简单。
李自成。
大顺军的就在陕西。
山西也早被他们占了大半。
如果从京城往西走——
等于是往闯军老巢里钻。
孙景缓缓说:
“那是死路。”
朱明没有反驳。
他把树枝往南划。
“南京。”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南京是南都。
大明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块退路。
很多官员一出事,第一个念头就是往那里跑。
车马行掌事忍不住说:
“很多人已经在往那边逃。”
朱明点头。
“正因为如此。”
他看向众人。
“南京现在是什么地方?”
没人回答。
朱明自己说了。
“士林。”
“江南士绅。”
“旧官。”
“东林。”
“复社。”
他慢慢把树枝按在地上。
“那里的人很多。”
“聪明人更多。”
“他们会怎么对待一个——”
他看了张嫣一眼。
“天启皇脉。”
院子里一下子沉默。
张嫣轻轻闭了闭眼。
她比谁都明白。
天启一朝在江南士林眼里意味着什么。
阉党。
党争。
血案。
如果他们现在跑到南京——
那些人第一件事不是拥立。
而是怀疑。
甚至——
清算。
朱明把树枝抬起。
“所以。”
“南京太远。”
“也太复杂。”
他说完这句话。
树枝忽然往东一划。
在京城旁边一点的位置。
写下两个字。
天津。
卖炭翁愣了一下。
“天津卫?”
孙景也皱眉。
天津他当然知道。
那只是个卫城。
有码头,有盐船。
但从来不是天下重地。
朱明却看着那两个字。
眼神很冷静。
“天津有四样东西。”
他竖起一手指。
“第一。”
“海。”
车马行掌事点头。
天津靠海。
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
朱明继续说:
“只要有海,就有船。”
“有船,就有路。”
“南可以去山东、江南。”
“北可以去辽东。”
“东还能出海。”
他看着众人。
“天下乱的时候。”
“路,比城重要。”
孙景的眼神慢慢变了。
朱明竖起第二手指。
“第二。”
“商路。”
“京城所有往海运的货,很多都要从天津走。”
“粮、布、盐、铁。”
“那里每天都有船。”
卖炭翁忽然明白一点。
“人多。”
朱明点头。
“人多,就好藏。”
“也好做事。”
第三手指竖起。
“第三。”
“盐场。”
车马行掌事立刻反应过来。
“长芦盐场!”
朱明点头。
“盐就是银子。”
“只要掌住盐路,就能养人。”
他没有继续解释。
但孙景已经听懂了。
盐是朝廷的命脉。
也是军队的粮袋。
掌盐的人——
就掌钱。
朱明又竖起第四手指。
“第四。”
“工匠。”
卖炭翁有点意外。
“工匠?”
朱明说:
“京城很多铁匠、船匠、火器匠。”
“平里就在天津活。”
“造船、修炮、打铁。”
“那里的人,比京城还齐。”
院子里忽然很安静。
因为他们慢慢意识到——
天津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港口。
它是一个节点。
海路、盐路、商路、工匠。
全在那里交汇。
但朱明的话还没有说完。
他把树枝放下。
用手指点在地上的天津。
声音忽然低了一点。
“还有一件事。”
众人看着他。
朱明抬头。
看向远处的京城方向。
那里火光仍在燃烧。
“天津离京城近。”
他说。
“不到三百里。”
孙景点头。
这是事实。
朱明继续说: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没人回答。
他自己说。
“京城会不断有人逃出来。”
“官员。”
“将领。”
“残兵。”
“锦衣卫。”
“太监。”
“甚至皇亲。”
他停了一下。
然后说出一句让所有人背脊发凉的话:
“他们逃出来之后——”
“第一站会去哪?”
车马行掌事忽然明白了。
“天津……”
朱明点头。
“因为那里有船。”
“有路。”
“也离京城最近。”
他看着众人。
眼神很平静。
“所以。”
“谁先到天津。”
“谁就能先见到他们。”
院子里彻底安静。
卖炭翁慢慢咽了口唾沫。
孙景却忽然感觉背后发冷。
因为他终于明白了。
他们之前想的只是——
逃。
找个地方活下去。
可眼前这个少年想的不是逃。
他想的是——
等。
等那些从京城散出来的人。
等那些没有主子的兵。
等那些走投无路的官。
然后——
把他们收下来。
孙景忽然跪了下去。
声音低而郑重:
“小爷。”
“奴才懂了。”
车马行掌事也跟着跪下。
卖炭翁更是直接把头磕在地上。
他们忽然发现。
自己之前想错了一件事。
他们以为自己是在护送一个皇子逃命。
但现在他们才意识到——
这个少年。
不是在逃。
他是在——
布局。
张嫣站在廊下。
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说话。
但她心里很清楚。
这一夜之后。
很多东西已经变了。
她的儿子。
已经不只是她的儿子。
天色终于亮了一点。
孙景站起来。
低声说:
“小爷。”
“该出城了。”
朱明点头。
众人很快收拾好东西。
炭车推出后门。
卖炭翁走在前面。
车马行掌事推车。
朱明和张嫣混在人群里。
他们沿着小巷慢慢往东城门走。
街上乱得像水。
有人背着包袱。
有人推着车。
还有人拖着孩子。
没人注意他们。
快到城门的时候。
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动。
“站住——!”
“搜人!”
一队士兵堵在路口。
旗子迎风展开。
两个字在晨光里很刺眼。
大顺。
一个军官骑在马上,大声喊:
“奉闯王军令!”
“搜拿宫中余孽!”
“太监、宫女、皇族——”
“一个不许放走!”
路口顿时乱了。
有人被拖出来。
一个太监刚想跑,就被一刀砍翻。
血溅在雪地上。
孙景的手瞬间僵住。
炭车停下。
前面几十步。
大顺军已经开始挨个检查过路的人。
卖炭翁压低声音:
“小爷……”
“前面——”
他的话没说完。
朱明已经抬起头。
静静看向那队正在搜人的大顺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