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像刀子一样，从破旧的窗缝里灌进来。
朱明猛地睁开了眼。
口剧烈起伏，仿佛刚从深水里被人拽出来一般。他下意识大口喘气，却发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味道——
霉味、木灰味，还有一种隐隐的血腥味。
他愣住了。
眼前不是熟悉的卧室天花板，而是一片灰暗的木梁。
梁上挂着破旧的宫灯，灯油几乎见底，灯芯在寒风里摇摇晃晃，随时会熄。
屋子很大，却异常空旷。
墙角摆着几件陈旧的家具，雕花精细，却落满尘土。地面铺着青砖，冷得像冰。
朱明坐起身。
这一动，他立刻感觉到一阵虚弱感从四肢传来。
“这是哪？”
他喃喃自语。
记忆仍停留在几个小时前——
他是某重点中学的历史老师，正在批改试卷。试卷题目是《明末灭亡原因分析》，他刚在卷子上写下批语：
“制度崩坏、财政破产、军事失控。”
然后——
灯闪了一下。
再醒来，就在这里。
忽然。
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快！快走！”
“城门要破了！”
“闯王的大军已经进外城了！”
声音杂乱无章，带着恐惧和绝望。
朱明整个人僵住了。
闯王？
这两个字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脑子里。
就在这时——
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女人跌跌撞撞闯了进来。
朱明下意识抬头。
那一瞬间，他几乎忘了呼吸。
女人穿着一身旧宫装，衣料早已失去华贵的光泽，却依旧能看出曾经的精致。她面容苍白，眉目却极为秀美。
最重要的是——
她身上有一种极为奇特的气质。
不是普通女子的柔弱。
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威仪。
像是……习惯被万人跪拜的人。
她看到朱明醒着，眼中猛地一亮。
“皇儿！”
这一声喊得急促又低沉。
朱明彻底愣住了。
皇儿？
女人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抓住他的肩膀。
她的手冰凉得吓人。
“不能再等了，我们得马上走。”
朱明张了张嘴。
“等……等等。”
他声音涩。
“你是谁？”
女人愣了一瞬。
随即，她的眼神变得极为复杂。
悲伤、怜惜、愧疚，还有深深的痛苦。
她轻轻抚上朱明的脸。
“皇儿，是母后。”
轰——
仿佛一道雷在朱明脑海里炸开。
母后？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女人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时间不多了。”
“闯贼破城，宫里已经乱了。”
“你皇叔……已经下了密旨。”
说到这里，她声音忽然哽住。
朱明隐约感觉到一股不祥。
“什么密旨？”
女人沉默了几息。
然后低声说道：
“赐死宫中残脉。”
屋子里突然变得安静。
风声更大了。
朱明脑子一片空白。
赐死……宫中残脉？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皇叔？”
他慢慢抬头。
“现在的皇帝……是谁？”
女人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痛。
“崇祯。”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
朱明只觉得心脏狠狠一跳。
崇祯。
李自成。
破城。
赐死宫中残脉。
所有碎片突然拼在一起。
一个可怕的结论浮现出来。
1644年。
北京城破。
明朝灭亡。
他猛地抓住女人的手。
“现在是哪一年？”
女人怔了一下。
“崇祯十七年。”
朱明整个人僵住。
真的是……
崇祯十七年。
历史上最著名的亡国之年。
李自成攻入北京，崇祯自缢煤山。
大明灭亡。
可是——
他为什么会在皇宫里？
女人似乎看出了他的混乱。
她深吸一口气。
“皇儿，你听母后说。”
“当年天启皇帝驾崩之后，我……发现自己已有身孕。”
朱明脑子“嗡”的一声。
天启？
天启皇帝——朱由校。
那是崇祯的哥哥。
女人继续说道：
“若让朝臣知道，我怀有天启血脉，天下必乱。”
“因为……”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皇位，本该是你的。”
朱明彻底懵了。
等等。
等等等等。
他慢慢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这是一双少年的手。
瘦弱，苍白。
他忽然有点明白了。
“你是说……”
他声音发。
“我是……”
女人看着他。
眼中含着泪，却极其坚定。
“你是天启皇帝唯一的血脉。”
“是大明真正的皇储。”
朱明脑子一片轰鸣。
历史老师的大脑几乎本能地开始运转。
天启皇帝死于1627年。
如果有遗腹子……
那就意味着——
崇祯的皇位合法性，从一开始就有问题。
难怪。
难怪要隐瞒。
难怪要囚禁。
女人轻声说：
“你出生那，对外宣称是死胎。”
“其实……”
她抬头看向这间破败宫室。
“你一直被养在这深宫角落。”
朱明慢慢站了起来。
脚有些发软。
原来如此。
一个天启遗腹子。
一个足以动摇皇位正统的存在。
崇祯当然不敢。
了，等于承认心虚。
但也绝不能让他见光。
所以——
囚禁。
十几年。
就在这时。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
砰！
门被推开。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监冲了进来。
他一见女人，立刻跪倒。
“娘娘！”
“出事了！”
女人脸色一变。
“说。”
老太监声音发抖。
“锦衣卫刚刚在宫里抓人。”
“所有……所有宫中幼脉都在名单上。”
朱明心头一沉。
老太监继续说道：
“奴婢打听到消息……”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这是刚传出的密旨。”
女人一把夺过。
只看了一眼，她脸色瞬间惨白。
手开始颤抖。
朱明忍不住问：
“写的什么？”
女人沉默了一下。
然后把纸递给他。
纸上只有短短一句话。
墨迹凌乱，显然写得仓促。
但字字冷硬。
“宫中幼脉，一个不留。”
朱明盯着这行字。
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冷。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崇祯不是不知道他的存在。
恰恰相反。
正因为知道。
所以必须让他死。
因为——
只要天启的血脉还在。
崇祯这个皇帝，就永远不净。
女人忽然抓住他的手。
“皇儿。”
她声音很低，却异常坚定。
“我们得走。”
“现在就走。”
“再晚，就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脚步声。
甲胄碰撞。
刀柄敲门。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起：
“奉旨搜宫。”
“所有宫室，逐一查验。”
“若有隐匿者——”
“格勿论。”
屋子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女人慢慢闭上眼。
朱明却忽然抬头。
他的目光变得异常清醒。
历史老师的大脑在疯狂运转。
1644年。
北京将破。
崇祯将死。
而他——
天启遗腹子。
大明最危险的人。
也是……
最值钱的人。
他忽然低声说道：
“母后。”
女人一愣。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朱明抬头看向那扇破旧的门。
门外是锦衣卫。
是皇权。
也是死亡。
他却慢慢笑了。
“既然他们要我。”
“那就让这天下的人都以为——”
“我已经死了。”
门外。
脚步声越来越近。
刀柄敲门。
砰。
砰。
砰。
老太监脸色惨白。
“娘娘……他们到了。”
朱明轻声说：
“开门。”
女人猛地看向他。
“皇儿？”
朱明眼神平静。
但那平静里，有一种让人心惊的冷意。
“放心。”
“今晚死的，不会是我。”
门闩缓缓被推开。
风雪从门缝里猛地灌进来。
这一夜。
北京城即将陷落。
而一个本该死在深宫角落的皇子——
第一次走向乱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