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簇在神魂深处燃起的光，让陈凡一夜未眠，却毫无疲惫之感。
他不再空洞地望着床板，而是闭着眼，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着那篇关于“高压训练法”的古怪文章。
“破坏”与“重建”。
这两个词，像是两枚玄奥的符文，深深烙印在他的神魂之中。
在修真界，这并非什么高深理论。无论是顶级的炼器师淬炼神兵，还是炼丹师熬制仙丹，其过程都充满了无数次的“破坏”与“重建”。一块凡铁，要经历千锤百炼，剔除杂质，在烈火与重锤的交替“破坏”中，才能诞生出锋利的剑胚。一株凡草，也要在丹炉的恐怖高温下被“破坏”其原有形态，与其他药材的药性激烈碰撞、融合，最终才能“重建”为一粒蕴含天地之力的丹药。
他自己，当年为了突破渡劫期，不也曾引九天神雷淬体，将自己的仙躯“破坏”得体无完肤，最终在雷劫的余烬中“重建”道身，完成了生命的跃迁吗？
道理，是相通的。
只是他从未想过，这种“道”，竟能适用于此方绝灵之地的凡人肉体之上。
如果这套理论为真，那他每在仓库里超负荷的搬运，每一次都累到吐血，不就是一种未经引导、粗糙无比的“高压训练”？
每一次肌肉的酸痛、骨骼的呻吟，不就是所谓的“肌肉撕裂”？
他所缺少的，并非“破坏”，而是后续的“重建”——充足的营养与休息。
想通此节，陈凡的心境豁然开朗。十万年道心形成的壁垒，第一次对这方世界的凡人智慧，敞开了一道门缝。
天刚蒙蒙亮，刺耳的早会铃声响彻整个宿舍区。
陈凡睁开眼，那双曾经盛满死寂与绝望的眸子，此刻却平静如古井，井底深处，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动的期待。
仓库的晨会，一如既往的枯燥。
线长张伟站在一个码放整齐的货箱上，拿着一个铁皮扩音喇叭，重复着安全生产的陈词滥调。
“……昨天，美国那边又发布了新的产品，我们这边的订单量会持续加大。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谁要是拖了后腿，影响了整个产线的效率，别怪我不客气！”
张伟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人群中面色依旧苍白的陈凡，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
陈凡恍若未闻，只是静静地站着。
就在张伟准备宣布解散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线长！”
王猛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脸上挂着热络而谄媚的笑容。
“线长，正好新货到了，我有个建议。”他指了指仓库最深处的那个角落，“今天早上刚入库了一批服务器机柜，那玩意儿死沉，我看陈凡最近状态一直不太好，精神恍惚的，不如……就让他去搬那批货吧？”
此言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
所有人都知道，那批服务器机柜是整个仓库里最重的活，体积大，分量足，一个人搬都费劲，是公认的苦差事。平时都是安排两三个人一起处理，或者用叉车。
王猛顿了顿，摆出一副“我这都是为他好”的诚恳模样，继续说道：“让他一个人在角落里，既不打扰别人，也能让他集中精神，好好锻炼锻炼，找找状态。这不也是线长你说的，要帮助后进同事嘛！”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既点出了陈凡“状态不好”，又把“整人”的行为包装成了“帮助”，还顺带拍了线长一记不轻不重的马屁。
张伟皱了皱眉，他当然知道王猛那点心思。但对他来说，陈凡这个“吐血怪人”确实是个麻烦，让他一个人待在角落，眼不见为净，也省得他那半死不活的样子影响其他人的士气。
“行，就这么定了。”张伟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陈凡，你就去C区角落，把那批服务器机柜给我清出来。今天下班前，必须码放整齐！”
“好。”
在众人或同情、或讥讽、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陈凡只淡淡地回了一个字。
他平静地转身，走向那个被所有人视为“流放之地”的仓库角落。
王猛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从陈凡身边走过时，他故意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挑衅道：“废物，慢慢搬吧。别又把血吐了。”
陈凡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听见。
C区角落，偏僻，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厚厚的灰尘味。
一座由数十个巨大纸箱堆成的小山，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每个纸箱上都用加粗的黑色字体标注着“服务器机柜，易碎，重物”。
这，就是王猛为他准备的“阳谋”。
也是在陈凡眼中，上天为他降下的第一场，用以验证“新道”的“劫数”。
他看着眼前的货箱小山，神魂中没有愤怒，没有屈辱，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天降之劫，避无可避。那便以我残躯，应此劫数。”
他脱下外套，露出瘦削但线条已略显分明的上身。
没有犹豫，他走到第一个货箱前，弯腰，沉气，双手牢牢扣住纸箱底部。
“起！”
一声低喝，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远超普通货物的重量，瞬间从手臂传递到全身。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手臂的肌肉瞬间绷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仅仅是将这个箱子抬离地面半尺，他的额头上就已渗出密集的汗珠。
这，就是“高压”。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的每一束肌肉纤维，都在这巨大的负荷下被强行拉伸、撕扯。
种尖锐的刺痛，从身体各处传来。
陈凡咬紧牙关，将那口翻涌上来的铁锈味硬生生咽了回去，一步，一步，沉重地将货箱搬到指定的栈板上。
放下货箱的瞬间，他整个人都虚脱般地晃了一下，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没有停。
休息片刻，待急促的呼吸稍稍平复，他又走向了第二个。
第三个，第四个……
这片角落成了他的道场。
这些沉重的机柜，成了他的炼体器械。
每一次弯腰，每一次发力，每一次搬运，都成了一次精准的“破坏”。
汗水早已湿透了他的头发和后背，顺着脸颊滴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印。
肌肉的酸痛感逐渐变成了火烧火燎的灼痛，再从灼痛，变成一种近乎麻木的撕裂感。
他仿佛能“看”到，自己身体内部的那些脆弱的肌肉纤维，正在这残酷的压迫下一地断裂。
当他搬到第二十个箱子时，那种熟悉的窒息感再次从口传来。
他停下动作，一手撑着墙壁，猛地弯下腰。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在空旷的角落里回荡。
一口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滴落下来，染红了脚下的地面。
血色，殷红。
与之前每一次吐血时的震惊和屈辱不同，这一次，陈凡看着地上的血迹，眼神里没有丝毫波动。
他只是平静地直起身，用手背随意地抹去嘴角的血痕。
神魂深处，一个冷静的声音响起。
“破坏……已至极限。”
他抬起头，望向那依旧高耸的货箱小山，眼中没有退缩，反而闪过一丝明悟。
他接下了这个“劫数”。
不是以一个受害者的身份被动承受，而是以一个修行者的姿态，主动应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