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依旧是那个充满了汗味、脚臭味和泡面味的八人间宿舍。
陈凡盘膝坐在属于自己的那张硬板床上,双目紧闭,但与昨夜不同,他没有再徒劳地去探查那早已枯竭的经脉。
昨夜的结论如同一座万丈冰山,镇压在他的神魂深处,让他整整一天都如行尸走肉。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末法时代”这四个字的重量。不是灵气稀薄,而是彻底的“无”。
道途已断。
这个认知,比当初面对灭世天魔与九天神雷时,更让他感到无力。那时,他虽知必死,但道心圆满,死得其所。而今,却是被困在这具凡胎里,眼睁睁看着曾经通天的道途化为一堵无法逾越的墙壁。
“发工资了!快去领钱!”
宿舍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工友兴奋地大喊,打破了陈凡的沉思。
整个宿舍瞬间活了过来。下铺的兄弟一跃而起,差点撞到床板;对面床铺的则手忙脚乱地穿着鞋子,脸上洋溢着一个月来难得的喜悦。
“工资”……
陈凡的脑海里,原主陈凡的记忆碎片自动浮现。那是一种被称为“钱”的东西,也是他前几天吃下的“劣品辟谷丹”和栖身于此的“洞府”使用权的唯一交换物。
他睁开眼,那双死寂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缓缓起身,跟着人流走向仓库办公室。
线长张伟正坐在桌子后面,挨个发放着工资条和现金。轮到陈凡时,张伟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地递过一张薄薄的纸条和一沓零散的钞票。
“陈凡,底薪加加班费,扣掉水电住宿,实发,一千二百三十块五毛。你上个月请了几天假,没全勤奖。”
陈凡伸出有些颤抖的手,接过了那几张印着人头的纸。
他低头看着。纸张的触感粗糙,上面印着繁复的纹路和一个他并不认识的古代凡人头像。据记忆,这便是此界流通最广的“货币”,被凡人们称为“人民币”的黄白之物。
这就是……能让他在这里活下去的东西?
他捏着那薄薄的十几张钞票,心中五味杂陈。
想他玄尘,前世身为太一剑宗末代传人,修为已至渡劫期,坐拥的不周山,整条山脉下便是一条极品灵脉。宗门宝库之内,天材地宝、神兵利器堆积如山,任何一件拿出来,都足以让修真界掀起腥风血雨。
他修行所需,不过是挥袖间,引动天地灵气,聚拢于身。他何曾为资源发过愁?那些被世人争抢的灵石、丹药,在他眼中,与路边的石子无异。
可现在,他却要靠这区区十几张被凡人称为“钱”的符纸,来计算自己接下来的用度。
这种感觉,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前所未闻的、深入骨髓的窘迫与荒诞。
他堂堂渡劫大能,竟被这几张凡俗“符纸”给难住了。
他甚至觉得,这比面对天劫时被神雷劈得神魂撕裂,还要让他感到一种……羞辱。
“哟,这不是陈大师吗?发了多少啊?”
一个充满嘲讽的声音在旁边响起。王猛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手里得意地扬着自己的工资条,那上面的数字“2850”显得格外刺眼。
“看到没?全勤奖,绩效奖,我这个月拿了两千八百多!”王猛的目光扫过陈凡手里的那几张钞票,鄙夷地撇了撇嘴,“就你这点,够嘛的?付完房租水电,天天吃泡面吧?”
周围几个工友发出一阵哄笑。
陈凡没有理会他,他只是低着头,用他那颗曾经推演过无数大道法则、堪破过无数阵法禁制的头脑,开始认真地计算起来。
原主的记忆清晰地告诉他每一笔开销。
“洞府”租金,一百块。
水电,五十块。
伙食……他看了一眼不远处小卖部里挂着的“红烧牛肉面”招牌,这是他目前唯一熟悉的“辟谷丹”。一包三块五,一天三包,就是十块五。一个月……三百一十五块。
合计:一百加五十加三百一十五,等于四百六十五块。
一千二百三十块,减去四百六十五块,还剩七百六十五块。
这七百多块,是他一个月所有的“自由用度”。不能生病,不能添置任何“法器”(衣物),甚至不能在吃“辟固丹”的时候,多加一被称为“火腿肠”的“辅助灵材”。
他将彻底被困在这座工厂里,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木偶,复一地重复着搬箱子的动作,仅仅为了换取下个月能继续生存下去的权利。
这就是“苟活”。
陈凡捏紧了手中的钞票,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一刻,他忽然有了一个无比清晰的明悟。
原来,“贫穷”二字,竟比心魔大劫更考验道心。
心魔大劫,尚有迹可循,可以道心破之,用意志斩之。而贫穷,它无形无质,却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你所有的尊严、骄傲、理想,都牢牢地束缚在“生存”二字上,让你动弹不得,让你不得不低头。
他抬起头,王猛那张充满优越感的脸还在眼前晃动,周围的嘲笑声也还在耳边回响。
但这些,都仿佛成了遥远的背景。
陈凡的眼神,在那一刻,重新变得平静,一种混杂着自嘲、无奈,却又无比坚定的平静。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十几张钞票折叠好,仔细地放进了裤子口袋里,动作庄重得像是在收藏一件无上法宝。
他收好了这笔让他感到窘迫,却又是他如今唯一倚仗的工资。
既然天道无情,断我仙路,那便先在这红尘俗世中,活下去。
他想。
生存,或许是另一种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