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阳台一夜静立,道心重凝之后,陈凡整个人都变了。
工友们说不出来他具体哪里变了,只觉得他身上那股摔坏脑子后的疯癫气消失了,取而代V之的是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他依旧沉默,依旧独来独往,但那双眼睛里,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迷茫和空洞。
那是一种沉淀了千山万水后的深邃,一种看透了沧海桑田的淡然。
王猛的挑衅和嘲讽还在继续,但对于现在的陈凡来说,这些声音与仓库里叉车的轰鸣、胶带的撕扯声并无二致,都只是“红尘炼心劫”中无足轻重的背景噪音。
他不再抗拒工作的疲惫,反而主动拥抱这种疲惫。每一个弯腰,每一次抬举,每一次转身,都被他视为一次对这副凡胎肉体的锤炼。汗水浸透工服,肌肉酸痛欲裂,这些过去让他痛苦不堪的感觉,如今都成了他磨砺道心的基石。
随之而来的,是愈发频繁的咳血。
“咳咳……”
几乎每天下午,高强度劳作的顶点,陈凡都会感到喉头一甜,不得不避开人群,咳出一小口血。
线长张伟看在眼里,皱着眉劝过他两次,让他别这么拼,不行就再去医院看看。陈凡只是淡淡地摇摇头,说声“无妨”,便又投身到那堆积如山的货物中。
王猛则把这当成了新的笑料,在休息时对众人说:“看见没,陈大师练功走火入魔,快把自己练废了。我看他不是来打工的,是来这儿慢性自的。”
工友们大多报以哄笑,看陈凡的眼神也愈发像看一个固执的疯子。
只有苏晓月,每次看到陈凡捂着嘴咳嗽的背影,眼里的担忧便会更深一分。她会默默地在他工位旁放上一瓶水,然后悄然走开。
对于这一切,陈凡心如明镜,却毫不在意。
他甚至有些期待每一次咳血的到来。因为这代表着他的“锻体”达到了一个阶段性的极限,是这副凡胎肉体在神魂的无形压力下,发出的悲鸣与抗议。
他将此,视为修行的一部分。
这天下午,陈凡刚刚将最后一箱贴好标签的手机码放到指定货位,口那股熟悉的灼热与窒涩感再次涌了上来。他习以为常地走到一个无人角落,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一缕鲜红的血丝顺着指缝溢出,滴落在他满是灰尘的手背上。
正当他准备用衣袖擦去时,动作却猛然一顿。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那滴血。
不对劲。
这血……不对劲!
身为渡劫期大修士,他对能量的感知早已入微。就在刚才,血滴接触皮肤的一瞬间,他竟从那温热的触感之下,捕捉到了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灼热之意。
那不是单纯血液的温度,而是一种……类似于气血之力凝练后产生的能量波动。
虽然这丝波动比他前世最弱的弟子引气入体时还要微弱亿万倍,但它确实存在!
陈凡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屏住呼吸,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缓缓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
一瞬间,强大的神魂之力化作无形的罗网,开始对这副凡胎肉体进行最精细的扫描。他“看”到,手背上那滴血液中的微弱灼热,正渗透皮肤,滋养着下方因过度劳累而微微受损的肌理。
修复效果微弱,但绝非错觉。
他的神魂之力继续向上追溯,探查到肺腑之间。他清晰地“看”到,每一次搬运重物,每一次将力量催动到极限,这副身体的五脏六腑都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强大的神魂与羸弱的肉体之间的排斥,会在这极限状态下被放大。
其结果,便是脏腑渗出最本源的一丝精血。
这些精血,混杂着凡人的血液,被他咳出体外。
而在刚才,那咳出的精血,有一部分残留在体内,随着血液循环,缓慢地浸润着四肢百骸。
陈凡控制着神魂,仔细对比着被血气浸染过的筋骨,和未被浸染的部位。
这一对比,让他几乎要颤抖起来。
被血气浸染过的那一小段指骨,其密度和韧性,竟真的有了一丝丝的强化!
这个发现,如同一道九天神雷,在他死寂的识海中轰然炸响!
希望!
在灵气枯竭的绝望深渊底部,他竟然看到了一线微光!
但他不敢置信。
这太荒诞了!
难道在这绝灵之地,想要修行,就必须先把自己搞到吐血?
他需要验证。
陈凡猛地睁开眼,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他二话不说,转身冲向旁边一个刚刚卸货,尚未归类的重型货板。那上面堆满了即将发往海外的平板电脑,一箱就重达三十公斤。
“喂!陈凡,你什么!那不是你负责的区域!”线长张伟的喊声从远处传来。
陈凡充耳不闻。
他深吸一口气,回忆着前世一门名为《龙象搬山诀》的炼体法门,虽然没有灵力驱动,但他可以将法门中对肌肉、骨骼的发力技巧,运用到这副凡胎肉体上。
他弯腰,沉肩,脊椎如一张拉满的弓,双臂肌肉瞬间绷紧,猛地抱起一箱货物。
“起!”
一声低喝,他将箱子稳稳地搬起,快步走向货架。
放下,转身,再搬。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周围的工友都看呆了,王猛更是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还是那个搬个箱子都摇摇晃晃的陈凡吗?
陈凡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不是在搬箱子,他是在验证自己的大道!
一箱,两箱,十箱……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汗水像小溪一样从额头淌下,视线开始模糊。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痛苦的尖叫,肺部如同一个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但他不停下。
还不够!极限还未到!
二十箱……三十箱……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就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随时可能散架。那股熟悉的窒涩感再次从腔深处升腾而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来了!
陈凡心中一喜,脚下却是一个踉跄,险些栽倒。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箱子放到地上,扶着货架,剧烈地喘息。
下一秒,他再也压制不住。
“噗——”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洒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宛如一朵凄厉的红梅。
但这一次,他没有感到痛苦,反而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身体内部的变化之中。
他感受到了!
那股灼热的暖流,比之前清晰了十倍不止!它随着喷薄而出的精血,一部分逸散,一部分则在体内炸开,化作涓涓细流,涌向四肢百骸。
那种熟悉的、伐毛洗髓般的感觉,虽然依旧微弱得如同烛火,但确确实实地存在!
他那被判定为“道基全无”的凡胎肉体,在这自残般的劳作与吐血中,正在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被一寸寸地重铸!
是真的!
一切都是真的!
狂喜,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火山喷发,瞬间冲垮了他连来用“红尘炼心”构筑的冷静堤坝。
他怔怔地看着地面那滩血,又缓缓抬起头,望向眼前那一排排、一列列,仿佛无边无际的货物。
这些曾让他感到压抑和绝望的箱子,此刻在他眼中,却变成了最珍贵的天材地宝,变成了他重铸道基的无上阶梯。
他忽然笑了。
起初只是低低的 chuckle,肩膀微微耸动。
接着,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从腔中迸发出来,回荡在整个空旷的仓库里。
“哈哈……哈哈哈哈……”
周围的工友都停下了手中的活,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完了,这小子彻底疯了。”王猛喃喃道。
陈凡却不管不顾,他笑得前俯后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那是喜悦的泪水,是绝处逢生的泪水!
他伸出手,颤抖地指向那堆积如山的箱子,用尽全身力气,仰天狂啸:
“哈哈哈哈!天不绝我!天不绝我玄尘啊!”
他猛地一顿,眼中神光湛然,一字一句地吼道:
“我的道……在箱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