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短暂的清凉和体内升起的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流，对于在无尽黑暗中摸索的陈凡而言，不啻于创世之初的第一缕光。
这缕光，让他看到了希望，也点燃了他骨子里的疯狂。
他开始更加偏执地执行《龙象搬山诀》的每一个细节。
在旁人眼中，陈凡的动作变得愈发古怪。他每一次弯腰，都像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每一次抬臂，都带着一种不协调的韵律。他不再追求速度，而是沉迷于一种外人无法理解的“节奏感”。
“疯了，这小子彻底疯了。”
“你看他那样子，跟跳大神似的，不会是中邪了吧？”
工友们的窃窃私语，陈凡毫不在意。他的全部神魂都沉浸在对这具肉身的极限压榨之中。
他坚信，只要不断重复，不断将自己推向极限，那道微弱的暖流就一定能壮大，最终汇成江河，重塑道基！
前世身为渡劫期大修士的自信，让他对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
然而，他忽略了一个最本的问题。
此刻的他，拥有的只是一具凡胎。
当他再次抱起一个沉重的服务器机柜，试图强行用意念引导那丝暖流，去冲击堵塞的经脉时，灾难发生了。
强大的神魂发出了冲锋的号角，孱弱的肉体却在冲锋的瞬间，应声崩碎。
“噗。”
那不是一个响亮的声音，更像是一个被扎破的血袋，发出的一声沉闷的悲鸣。
陈凡的身体猛地一僵，刚被他举过腰间的箱子“砰”的一声砸在地上。他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虾米，猛地弓起了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的视野瞬间被一片血色覆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仓库里嘈杂的机器运转声、工友的谈笑声、叉车的警报声……所有声音都在一瞬间远去。
“哇——”
一口鲜血，再也抑制不住，从陈凡的口中狂喷而出。
那血，不同于之前嘴角溢出的血丝，而是大口的、浓稠的、带着脏器碎块的涌出。它洒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形成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像一朵开在绝望里的彼岸花。
整个仓库，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惊愕地望向这个角落。
他们看到了什么？
他们看到那个被他们嘲笑了无数次的“陈疯子”，那个昨天还在大喊“我的道在箱子里”的怪人，此刻正跪趴在地上，像一条离了水的鱼，每一次呼吸都喷出淡淡的血雾。
震惊，恐慌，还有一丝莫名的恐惧，在人群中蔓延。
“快……快叫救护车！”有人结结巴巴地喊道。
“别动他，他这像是内出血，动了会出人命的！”
远处的苏晓月脸色煞白，她死死地咬着嘴唇，想要冲过来，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不听使唤。
就在这片混乱与寂静交织的诡异氛围中，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
“哟，这不是我们的陈大师吗？这是怎么了？”
王猛抱着手臂，从人群中慢悠悠地走了出来。他绕过那些惊慌失措的工友，走到陈凡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快意。
他蹲下身，用手指蘸了点地上的血，放在鼻子下闻了闻，随即夸张地扇了扇风，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
“啧啧啧，陈凡，你可真是咱们富似康的楷模啊。”王猛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安静的仓库，“别人是为公司流汗，你是为公司吐血。就凭你这股劲，我看年底的优秀员工非你莫属，得给你发个一吨重的奖章才行！”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发出一阵压抑的哄笑，那笑声像一把把锥子，刺入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一些工友看不下去，悄悄地别过了头。
“王猛，你少说两句风凉话！没看到人都这样了吗？”一个平时和陈凡有些交情的老员工忍不住站了出来。
王猛站起身，斜着眼睛瞥了他一眼：“怎么？你心疼了？心疼你替他搬啊！我这是在激励他进步。他不是说他的道在箱子里吗？我看他这道行，还浅得很呐。”
他把目光重新投向陈凡，继续用那种能把人疯的语调说道：“怎么，演一出‘体弱多病’的戏码，想博同情换个轻松岗位？陈凡，我告诉你，没用！在这儿，靠的是力气，不是演技！”
然而，自始至终，陈凡都没有理会他。
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他的所有心神，他那属于渡劫期大修士的、仅存的骄傲与认知，都凝聚在了地上那滩血液上。
他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与……屈辱。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喷出来的，不是普通的血。
这是精血。
是修士凝练道基，储存生命本源的精血！
对于前世的他来说，损失一滴精血，都需要耗费百年苦修才能弥补。而现在，在这绝灵之地，在这具连道基都未曾拥有的凡胎之内，他竟然……吐出了这么一大口！
这不是吐血。
这是在吐命！
他强行压榨肉体，本想炼出一丝“气”，结果却是在釜底抽薪，将这具身体里最本的生命燃料，当成了普通的木柴给烧掉了。
何其荒谬！何其可笑！
他玄尘仙尊，纵横修真界十万年，自诩算尽天机，掌控万法，到头来，竟会犯下如此低级、如此致命的错误。
王猛的嘲讽，众人的目光，于他而言，都已化作虚无。
此刻在他心中的，只有无尽的冰冷与屈辱。
那不是凡人尊严被践踏的屈辱。
那是一个神明，发现自己被钉死在凡间，连挣扎的资格都被剥夺的、最深沉的绝望。
他的道……
在箱子里？
不。
他的道，连同他的命，正静静地躺在地上这冰冷的、混着灰尘的血泊里，被所有人围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