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八人间的宿舍里，鼾声、梦话和风扇转动的嘎吱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属于底层的催眠曲。然而，陈凡毫无睡意。
他没有开灯，只是静静地站在狭窄的阳台上。这里正对着厂区的宿舍楼，一扇扇窗户像巨大的蜂巢，有的亮着，有的暗着，背后是无数个和他一样疲惫的灵魂。
远处，城市的霓虹灯将夜空染成一片诡异的橘红色，像是永不熄灭的业火。
他手里捏着那几张刚领到的工资，纸张很薄，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这就是“凡俗黄白物”，是能换取“辟谷丹”和“洞府”使用权的“符纸”。
他想起了第七章时，确认此界为绝灵之地后的那份死寂。那是大道断绝的绝望。他又想起了今天，为了这几张薄纸计算用度时的那份窘迫。那是生存在即的现实。
两座大山，一座压在道途，一座压在肉身。
换做心志不坚的修士，此刻恐怕早已心魔入体，彻底沉沦。可玄尘是谁？他是太一剑宗万年不出的奇才，是敢于以身合道，独面灭世天劫的渡劫期大修士。
他的道心，早已在千百年的孤高修行中，被淬炼得如不周山顶的万年玄冰，坚不可摧。
他缓缓摊开手，看着那几张钞票。
然后，他笑了。
先是无声的，而后，是低沉的、发自肺腑的笑声。
“天道，天道……原来你的后手在此。”他喃喃自语。
他仰头望着那片被灯光污染的夜空，没有星辰，没有明月，只有一片混沌。他忽然悟了。
这方天地，确实没有一丝灵气。但没有灵气，就无法修行了吗？
修的是什么？
是力，是法，是身，但归结底，修的是一颗通往大道本源的心。
前世，他坐拥灵脉，吐纳天地精华，那是在“取”。取天地之力，化为己用，助他登临绝顶。可现在，这方天地一无所有，再无可取之物。
既然无可取，那便“炼”。
“天不予我，我自取之。灵气不在，我便炼心！”
陈凡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亮，驱散了连来的所有迷茫与死寂。
这一刻，他的道心，在经历了碎裂与重组后，反而被打磨得更加通透、圆融。一场前所未有的“红尘炼心劫”，就此开启。
他再次环顾这个世界。
宿舍楼下，几个下夜班的工友勾肩搭背，嘴里骂骂咧咧，是“声色犬马劫”。
远处高耸入云的写字楼，如同一柄柄刺破苍穹的利剑，组成了这座钢铁城市的“擎天剑阵”。每一扇窗后的亮光，都代表着一个被困于阵中的“凡人”。
明天要面对的流水线，那永无止境的重复性劳动，不再是折磨，而是锤炼定力的“枯燥劫”。
而仓库里那些堆积如山的箱子，便是磨砺肉身与意志的“负重劫”。
至于那个处处与他作对的王猛，不过是他炼心路上的一道“口舌魔障”，他的每一次挑衅，都是在考验自己是否还能保持心如止水。
还有苏晓月……那个递来纸巾和温水的女孩。她是这无边苦海中偶遇的一朵莲花，一缕善缘。渡劫之路，并非只有险恶，亦有风景。
疲惫是“锻体”，饥饿是“辟谷”，窘迫是“苦行”。
此方世界，万事万物，皆为我之磨刀石！
想通了这一切，陈凡只觉神魂一阵前所未有的清明。他收好那几张钞票，转身回到床上，闭上眼，在众人的鼾声中安然入睡。
这是他重生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第二天，当陈凡再次踏入仓库时，许多人都感觉他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他还是那个沉默寡言的陈凡，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服，面色依旧带着几分蜡黄。但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前几天的迷茫、空洞，更不是初来时的那种戒备与疏离。那是一双平静的眼，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偶尔有光掠过，才会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坚定。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没有多余的话，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哟，陈大师今天气色不错啊？”王猛的声音准时响起，带着他一贯的尖酸刻薄，“昨晚发工资，是不是拿钱去吃了顿好的，今天有力气‘修仙’了？”
周围几个工友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
若是昨天，陈凡或许会直接无视。但今天，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头看向王猛。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王猛，嘴角甚至还微微上扬，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不是嘲讽，也不是挑衅，而是一种……长辈看待顽劣孩童般的眼神。
王猛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那种感觉，就好像自己用尽全力打出一拳，却打在了虚无的空气里，说不出的难受。
“看什么看？摔傻了是吧！”王猛色厉内荏地吼了一句。
陈凡收回目光，不再理会，转身面对着那面由无数箱子组成的“墙”。
他弯腰，双手抓住一个沉重的箱子，双臂的肌肉因为用力而绷紧。他缓缓地将箱子搬起，动作沉稳，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扎实。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奇异的专注。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是神魂在抗拒，肉身在挣扎。此刻的他，身与心，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和谐。
他仿佛不是在搬运货物，而是在完成一项神圣而古老的仪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汗水浸透了他的工服，黏腻地贴在背上。双臂的酸痛感越来越强，肺部也开始传来熟悉的灼热感。
他知道，身体快到极限了。
他没有停下，反而加快了速度，将最后一个箱子猛地抬上货架。
一股巨大的压力从腔涌上喉头。
“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扶着货架，身体微微颤抖。他抬起手，捂住了嘴。
一抹刺目的红色，从指缝间渗了出来。
他又吐血了。
“哈，我就说吧！装模作样！”王猛的嘲笑声再次传来。
但这一次，陈凡没有理会。
他摊开手掌，看着掌心的那摊血迹。
在昏暗的灯光下，那血显得格外黏稠。
他没有感觉到预想中的痛苦和虚弱，反而，在口那股翻江倒海般的灼痛感褪去之后，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暖流，顺着筋脉缓缓流淌开来。
陈凡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愣住了，眼神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掌，仿佛要将那摊血迹看穿。
不对劲。
这一次的感觉……和以往任何一次吐血都不同。
他眼中的平静被打破了，一丝精光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与疑惑。
他好像……发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