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消毒水味,像是无形的钢针,狠狠刺入意识的最深处。
那是比不周山巅最凛冽的罡风还要尖锐的味道,带着一股凡俗的、腐朽的气息。
玄尘的眼皮沉重如山,他挣扎了许久,才勉强掀开一道缝隙。
映入眼帘的,不是预想中与天魔同归于尽后的无尽虚无,也不是轮回通道的幽暗光影。
而是一片令人心悸的、纯粹的“白”。
白色的天花板,上面嵌着几长条形的、能发出清冷光芒的“法器”,光线均匀而死板,毫无灵动之气。白色的墙壁,平整得如同被巨力磨平的镜面。还有身边那不知名金属制成的白色床架,冰冷地贴着他的皮肤。
这里是哪里?
不是他的太一剑宗,更不是昆仑之墟。修真界的任何一处洞天福地,都绝不会有如此贫瘠、死寂的景象。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混沌的脑海。
内视!
这是每一个修士,从引气入体第一天起就刻入神魂的本能。无论身处何种险境,探查己身状况都是第一要务。
他立刻沉下心神,试图将那一缕残存的意念沉入丹田气海。
然而,下一刻,一股前所未有的惊骇与恐慌,如冰冷的水,瞬间淹没了他的神魂!
空的!
一切都是空的!
曾经那浩瀚如星海、奔腾不息的丹田气海,消失了。那座由万年苦修筑起的、坚不可摧的紫府道台,消失了。那柄与他心神合一、温养了九千年的本命飞剑“太初”,更是连一丝感应都无。
经脉,堵塞、脆弱,如涸的河床布满淤泥,甚至比最下等凡人的筋络还要不堪。
肉身,孱弱、疲惫,每一寸肌肉都像被榨了所有力量,骨骼中透着一股长年劳损的酸痛。
他引以为傲,曾一拳轰碎山岳、硬抗过九天玄雷的太一剑体,那个被誉为万年以降最强道体的存在……如今只剩下一副破败、虚弱的凡胎!
“灵力……我的灵力呢?”
“我的太一剑体呢!”
一声无声的咆哮在他神魂深处炸响,带着无尽的绝望与暴怒。他,玄尘,太一剑宗的希望,曾站在亿万生灵之巅的渡劫期大修士,如今竟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不可能!这绝对是心魔幻境!是天魔在临死前布下的最后陷阱!
玄尘强行稳住心神,他要破开这幻境。他试图调动一丝残存的灵力,哪怕只有一丝,也足以让他施展出最基础的“破妄诀”。
他集中起全部的意志,对着自己的身体下达了最简单的指令:动!
他想象着自己如往常一样,指尖轻弹,剑气便纵横三万里。
然而,那副沉重的身躯,只是给予了一个微弱到近乎屈辱的回应。
他的右手食指,在空气中,艰难地、颤抖着,抽搐了一下。
仅此而已。
就在他神魂震荡,几乎要溃散的瞬间,一股不属于他的、驳杂混乱的记忆碎片,如决堤的洪水般,猛地冲入他的脑海!
【……爸,妈,不要走……】
【……车祸……赔偿款……】
【……孤儿院……冰冷的铁床……】
【……十六岁……南下……绿皮火车……】
【……富似康……工牌……编号FW78421……】
【……流水线……仓库……叉车……】
【……房租……水电……红烧牛肉味……泡面……】
一个个陌生的词汇,一段段破碎的画面,带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悲伤、疲惫与麻木,野蛮地冲击着玄尘那高傲了万年的神魂。
那是一个名叫“陈凡”的少年,短暂而又卑微的一生。
父母早逝,孤苦无依,为了生存,从偏远的小镇来到一座名为“深圳”的钢铁巨城,成了一家名为“富似康”的巨大工厂里的一颗螺丝钉。
复一的重复劳动,廉价的食物,狭窄的宿舍,还有那三百块钱的全勤奖……
这些是什么?
这些卑微、琐碎、毫无意义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本座的脑海里!
玄尘感觉自己的神魂仿佛要被这些污浊的记忆撕裂了。他想驱逐它们,想用他浩瀚的剑意将这些“杂念”斩得粉碎。
可他做不到。
他每抗拒一分,那些记忆就纠缠得更紧一分,那种名为“陈凡”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绝望,就更真实一分。
“吱呀——”
就在他痛苦挣扎之际,房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穿同样白色衣袍,脸上蒙着一块白色布巾的女人走了进来。她身形普通,气息微弱,在玄尘的感知中,是那种连引气入体都未曾达到的、最纯粹的凡人。
但在这一刻,高度警惕的本能,让他瞬间将来人当成了某种伪装起来的精怪。
是了,一定是这样!这幻境愈发真实,竟连凡人形态的精怪都演化出来了!
那“精怪”走到床边,手里拿着一晶莹剔透的、一头是银色金属的细长“法器”。她看了看玄尘,眼中没有丝毫敬畏,反而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平淡。
她伸出手,似乎想将那诡异的“法器”塞进玄尘嘴里。
玄尘的瞳孔猛然一缩。
那是什么?
某种探魂针?还是用来吸取修士精元的邪门法器?
奇耻大辱!
想他玄尘,纵横修真界九千年,何曾受过这等挑衅!即便虎落平阳,也不是区区一介低等精怪可以折辱的!
他拼尽全力,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嘶哑却又带着无上威严的话语。
“大胆妖孽!”
他开口,声音虚弱得像一只小猫在叫。
“此……此是何地?竟敢对本座……无礼!”
那“精-怪”,也就是穿着护士服的年轻护士,被这突如其来的、中气不足的呵斥吓了一跳,手里的体温计差点掉在地上。
她愣愣地看着病床上这个面色蜡黄、嘴唇裂的年轻人。
长得倒是挺清秀,就是眼神有点吓人,说的话更是莫名其妙。
她退后半步,上下打量着他,随即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怜悯地摇了摇头。
“唉,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人没事就算万幸了,就是这脑子……可惜了。”
她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将体温计收了起来,转身在记录本上写下“病人意识混乱,胡言乱语,建议转院做脑部CT”,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了?
就这么走了?
玄尘愣在当场。
他预想中的雷霆震怒、或是惶恐跪拜,全都没有发生。那“妖孽”在听到他的名号后,非但没有半分恐惧,反而……那是什么眼神?
是怜悯?同情?
就好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在看一只可怜的、受伤的蝼蚁。
一股比肉身被毁、灵力尽失还要强烈的屈辱感,瞬间冲垮了玄尘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挣扎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那张白色的病床上翻了下来。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步地、艰难地挪向房间角落一个挂在墙上的柜子。
柜子的门上,镶嵌着一块光滑的、能映照出人影的镜子。
他抬起头,看向镜中。
那里没有白衣胜雪、剑眉星目的太一剑仙。
只有一个年轻的、陌生的男人。
一张约莫二十岁左右的脸,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而显得蜡黄憔悴。眼窝深陷,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色。嘴唇裂,没有一丝血色。头发乱糟糟的,像一蓬枯草。
唯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这张脸的、锐利而又迷茫的光。
他缓缓抬起手,镜中的人也缓缓抬起手。
他用颤抖的指尖,触碰着镜中那张陌生的脸。
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不是幻境。
玄尘闭上了眼睛,脑海中,天劫的雷光与叉车坠落的巨响,陈凡短暂一生的悲苦与自己万年修行的孤高,最终重叠在一起,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玄尘,渡劫失败,身死道消。
却又以一种最不可思议的方式,活了下来。
重生在了一个名为“陈凡”的、刚刚死去的凡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