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未眠。
陈凡睁着眼，空洞地望着上铺的床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天台上那场荒诞的闹剧。
被保安按在地上时，脸颊与粗糙水泥地摩擦的触感；那句脱口而出的“为了个手机不至于”；还有那口被硬生生压回腔，最终以一个类似屁的尴尬声音收场的“虎咆哮”。
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一细小的针，反复刺穿着他身为玄尘仙尊那仅存的、早已破败不堪的尊严。
修仙之路，断了。这是绝灵之地的法则，他无力回天。
炼体之路，成了工业区保安队口中的新笑话，也让他彻底认清了这具凡胎肉体的孱弱。
他堂堂玄尘仙尊，横行修真界十万年，此刻真的……山穷水尽了。
身体的酸痛无处不在。一半来自不自量力的炼体尝试，另一半，则是在“抓捕”过程中，被那几个壮硕保安扭按出来的伤。他稍微一动，筋骨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宿舍里并不安静。
黑暗中，此起彼伏的鼾声、磨牙声，还有几点幽幽的亮光。
那是室友们的手机屏幕。
有人在被窝里对着屏幕傻笑，想必是在看什么有趣的视频；有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伴随着“嘀嘀嘀”的轻微声响，应该是在与人聊天；还有人侧躺着，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随着画面的变化而时喜时悲，完全沉浸其中。
陈凡的目光，落在了那些小小的发光方块上。
在他眼中，这东西被他称为“掌中乾坤镜”。
此镜不过巴掌大小，却能映照出万千景象，传递无数信息，甚至能将远隔万里的人联系在一起，自成一界。在他看来，这无疑是一件颇为玄妙的法器。
只是，在他这位曾经的渡劫期大修士看来，凡人太过沉溺于此物，玩物丧志，浪费了大好光阴。
可现在……
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陈凡的内心，第一次对自己那套源于修真界的价值观产生了动摇。
或许，他该研究一下这件让无数凡人沉迷的“法器”，看看里面究竟藏着怎样的奥秘。
他从枕头下摸出属于原主的那台破旧山寨机。这台机器反应迟钝，屏幕上布满了划痕，电量也所剩无几。他小心翼翼地按下了开机键，屏幕在闪烁了几下后，终于亮了起来。
该如何作？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苏晓月。
他想起吐血那天，她不仅递来了纸巾和水，在他后来笨拙地询问这“乾坤镜”如何使用时，她也曾耐心地向他展示过。她那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点触，一个个图标在他看来如同玄奥的符文，而她只是用极低的声音告诉他：“这个是浏览器，想知道什么，在里面搜索就行了。”
凭着那点残存的记忆，陈凡笨拙地用指腹戳向那个名为“浏览器”的符文图标。
屏幕卡顿了许久，终于跳出一个简陋的搜索框。
一个输入框，一个光标在不停闪烁。
仿佛在等待着他的问题。
问什么？
他想问天道何在，灵气何存。
想问长生之路，是否真已断绝。
但这些问题，这小小的“乾坤镜”又怎能回答？
最终，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用这具身体学会的、还不太熟练的拼音输入法，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下了一行字。
这行字，让他感觉到了十万年来从未有过的羞耻和屈辱。
一个曾经俯瞰众生、执掌法则的仙尊，如今却像一个无助的凡人，向一件凡间的器物寻求答案。
他敲下的是：“身体虚，吐血，怎么变强”。
按下搜索键。
屏幕又是一阵漫长的卡顿。
而后，五花八门的信息如决堤的洪水般涌了出来。
“震惊！男人身体虚，多半是这里出了问题！”
“老中医祖传秘方，三副药让你重振雄风！”
“XX牌蛋白粉，健身达人推荐，重塑肌肉，再造猛男！”
“XX健身房，夏季特惠，办年卡送私教课，给自己一个变强的机会！”
陈凡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信息杂乱无章，充满了夸大和诱导，在他看来，皆是些旁门左道的妄言。
“增肌粉……此为何等丹药？竟敢妄言‘重塑肉身’？简直荒谬！”
他神魂中发出不屑的冷哼，凡人的智慧，果然浅薄如此。
就在他准备关掉这“乾坤镜”，将其重新封印在枕头下时，一条加粗的标题，猛地撞入他的眼帘。
那条标题很简单，没有花哨的修辞，也没有夸张的许诺。
——“科普：关于高压训练法，如何科学突破人体极限。”
高压……突破极限……
这几个字眼，触动了陈凡神魂深处的某弦。
在修真界，无论是炼丹、炼器还是修士自身的突破，其本质都是在高压之下，寻求那一线生机，完成物质或生命的跃迁。
这个道理，放之四海皆准。
他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里面的内容冗长而又复杂，充斥着“超量恢复”、“肌肉撕裂与再生”、“能量代谢”之类的古怪词汇。陈凡看得一知半解，但核心思想他却看懂了。
这篇文章的意思是，通过大强度的负重训练，主动撕裂肌肉纤维，然后在休息和补充营养的过程中，让身体在修复时，构建出比之前更强壮的肌肉。
周而复始，不断重复这个“破坏”与“重建”的过程，凡人的肉体力量就能得到提升。
荒谬！
陈凡的第一反应就是荒谬。
这简直是一种自残式的修炼法门！与修真界讲究的顺应天道、固本培元、以气养身的理念背道而驰。
可……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破了他混沌的思绪。
他现在，不就是在“自残”吗？
每超负荷地搬运，每一次都累到吐血，每一次都感觉身体被掏空。这不就是凡人版的“高压训练”？而每一次吐血之后，身体深处那种难以言喻的刺痛和虚弱，不就是所谓的“肌肉撕裂”？
只是，他只做了“破坏”，却从未想过“重建”。
陈凡呆住了，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陌生的理论，仿佛看到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正在他面前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凡人虽弱，其寿短暂，其力微薄。
但他们，却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探索着“强大”的奥秘。
这所谓的“科学”，摒弃了虚无缥缈的天地灵气，转而从人体自身最基础的血肉筋骨入手，建立起一套完整的、可验证的变强理论。
这，莫非也是一种“道”？
一种属于这绝灵之地，属于凡人的“道”？
陈凡手里的山寨机因为电量耗尽，屏幕最终暗了下去，重新变成了一块冰冷的铁片。
但他的眼中，却第一次，燃起了一簇微弱却又无比明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