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中传来的空虚感,如同烧灼的火焰,凶猛而执着。
玄尘,不,现在是陈凡了,他虚弱地靠在八人间的铁架床上,感受着这股既熟悉又陌生的折磨。熟悉,是因为这感觉来自于原主陈凡的残存记忆,那是一种长年累月积压下来的,对食物最原始的渴望。陌生,则是因为他身为玄尘的万载岁月中,早已忘却了何为饥饿。
辟谷,于修真者而言,不过是踏入道途的第一步。到了他渡劫期的修为,别说区区几不食,便是闭关百年,也仅是弹指一瞬间,身体早已化作无漏道体,餐风饮露便可存活,对凡间五谷再无半分需求。
可现在,这副凡胎肉体却在无情地向他索取。胃壁在痉挛,每一神经都在尖叫着同一个字:饿。
这种被肉身欲望支配的感觉,让他这位曾经的太一剑宗末代传人感到一丝屈辱,以及一丝新奇。
他挣扎着坐起身,脑中原主的记忆碎片开始翻涌,指引着他。在床尾那个破旧的铁皮柜子里,似乎存放着能填饱肚子的东西。
陈凡扶着床沿,摇摇晃晃地走到柜子前,拉开满是锈迹的柜门。一股混杂着汗味、霉味和某种廉价香料的味道扑面而来。他微微皱眉,目光在杂乱的衣物间搜索,最终锁定在一个红色的塑料包装袋上。
他将其拿起,借着窗外透进的昏黄灯光仔细端详。
包装上印着几个硕大的方块字——“红烧牛肉面”。旁边还有一幅图案,一个盛满汤水的大碗里,金黄色的面条卷曲着,几片褐色的“肉块”和绿色的“葱花”点缀其间,热气腾腾,栩栩如生。
“图画符文?”陈凡心中暗道。此等符文,竟能将食物的形态描绘得如此真,勾人食欲,想必其中蕴含了某种精神诱导的简易阵法。
他用两指捏住包装袋,入手质感光滑,并非纸张,也非布帛,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材质。他尝试用神识探查,却如泥牛入海,这材质能隔绝神识。
“有点意思。”
他循着记忆,找到了包装袋的锯齿状边缘,稍一用力,将其撕开。
一股更为浓烈的、霸道的香味瞬间冲出,直钻鼻孔。
陈凡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床上那本不知名的旧杂志上。一块黄色的、巴巴的饼状物,表面布满了孔洞,散发着油炸后的谷物香气。除此之外,还有三个小小的、同样材质的袋子,分别装着灰色的粉末,暗红色的粘稠油脂,以及一些瘪的、看不出原貌的细碎颗粒。
身为曾经能随手炼制九转金丹的修真界大能,玄尘的炼丹知识储备浩如烟海。他几乎是瞬间就对眼前之物做出了判断。
这块黄色的面饼,无疑是用了某种凡间谷物磨粉后,混合油脂与水,再经高温处理定型而成,手法粗糙,但锁住了谷物最基本的精华。
那包粉末,他捻起一点放在鼻尖轻嗅,是多种香料与盐分的混合物,用以调和滋味。
那包油脂,则是某种妖兽……不,此界应称为“牲畜”的脂肪炼制,用以提供凡人身体所需的能量。
至于那包瘪颗粒,应该是某种灵植……不,是“蔬菜”脱水而成,保留了一丝植物的气息。
将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用沸水冲泡,便能迅速化为一碗果腹之物。
陈凡的眼神亮了。
他明白了。此物,并非简单的食物,而是一种丹药。一种将凡间五谷之精华,以最简便的方式浓缩起来,便于携带和食用的……“劣品辟谷丹”。
虽然此“丹”杂质甚多,毫无灵力可言,甚至炼制手法在他看来粗鄙不堪,但其构思却颇为精妙,完美地解决了凡人快速补充能量的需求。
“此界虽灵气枯竭,但这丹道之术,竟在凡俗之中,走出了另一条截然不同的路。”陈凡心中感慨。
他按照记忆中的步骤,找到了宿舍角落里的公用热水壶,烧了一壶开水。然后,他将面饼和所有调料放入从原主床下翻出的一个搪瓷大碗里,冲入滚烫的开水,最后用那本旧杂志盖住碗口。
他静静地等待着。对他而言,这不仅仅是泡面,更像是一场炼丹的最后步骤——丹成。
三分钟后,他揭开杂志,一股混合着肉香、酱香、葱香的复杂香气蒸腾而起,热气扑了他一脸。
他拿起一双筷子,夹起一撮面条。面条已经完全泡开,变得柔软而筋道,挂满了红褐色的汤汁。
他小心翼翼地吹了吹,送入口中。
“轰!”
一股前所未有的味觉冲击,瞬间在他的口腔中爆炸。
咸、鲜、香、辣、麻……无数种滋味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像一群不守规矩的顽童,在他的舌尖上疯狂跳跃、翻滚。
陈凡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吃了几千年清淡的灵果仙酿,何曾受过如此猛烈的味觉。修真者的饮食,讲究的是纯净、平和,以吸收天地灵气为主,滋味反倒是次要的。
“此丹入口,百味杂陈……”他喃喃自语,眼中满是震撼,“炼化之后,竟无半点灵力增长,怪哉,怪哉。”
但这副饥饿的身体却对这种味道报以最热烈的欢迎。他不再犹豫,开始大口地吞咽起来。吸溜吸溜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响亮。
一碗面很快见底,他甚至端起碗,将最后一口汤都喝得净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饥饿感被暂时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满足的饱腹感。
吃饱了。
陈凡放下碗,长出了一口气。
他擦了擦嘴,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看到的人都会觉得匪夷所思的举动。
他盘膝坐回自己的床上,双目微闭,双手在小腹前结成一个法印,五心向天,摆出了一个标准的不能再标准的修真者打坐姿势。
他要开始“炼化”这枚劣品辟谷丹的“药力”了。
在他想来,既然是丹药,无论品级多低,其中必然蕴含能量。自己只要循着功法路线,将这股能量引导至丹田,说不定能修补一丝受损的经脉。
他沉心静气,神识内敛,开始尝试调动那股胃里的暖流。
然而,一炷香过去了……
那股暖流除了让他的肚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外,毫无反应。
半个时辰过去了……
暖流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加强烈的空虚感。
他……更饿了。
陈凡猛地睁开眼睛,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不解。
“不可能……药力呢?”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为何会凭空消散?非但没有增长修为,反而……反而加速了能量的消耗?”
他百思不得其解。这完全超出了他的炼丹和修行理论。这枚“辟谷丹”,仿佛是一个能量黑洞,吞噬了他的期待,只留下了一个更加饥饿的自己。
就在这时,一股突如其来的强烈便意席卷而来。
这又是来自凡俗肉身的另一个原始诉求。
陈凡的脸微微抽搐了一下,这具身体的麻烦事,当真是一件接着一件。他放下已经想不通的“炼丹难题”,据原主记忆的指引,匆匆走向宿舍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
卫生间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和消毒水混合的奇怪气味。地上湿漉漉的,几个水龙头还在滴着水。
陈凡的目光,立刻被隔间里那个白色的、造型奇特的“法器”吸引了。
那是一个由陶瓷烧制而成的器具,分为水箱和底座两部分,通体光洁,呈现出一个符合人体坐姿的古怪弧度。
“阵法基座?”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在他看来,此物造型稳固,材质特殊,很可能是什么大型阵法的一个不起眼的终端。
他小心翼翼地走近,蹲下身,仔细观察。他伸出手指,在冰凉的陶瓷表面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响声。
“质地坚硬,内蕴水行之力……是某种水系阵法的节点?”
他研究了半天,不得其法。最终,在生理需求的不断催促下,他还是硬着头皮,按照记忆中的方式使用了它。
解决了生理问题,陈凡站起身,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感让他暂时忘记了饥饿。他低头看了一眼,随即皱起了眉头。
污秽之物,留于世间,终是麻烦。在修真界,一个简单的“除尘诀”便可解决所有问题,让身体内外皆保持洁净。可在这里,他却要想办法处理这些“代谢产物”。
记忆告诉他,需要按一下水箱上方的那个按钮。
陈凡直起身,目光落在了那个按钮上。
这,应该就是此阵法的“启动开关”了。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竟有了一丝紧张和期待。他伸出食指,郑重地按了下去。
“哗啦——”
一声巨响,水箱中的水仿佛得到了命令,猛地涌入下方的底座。一个急速旋转的漩涡瞬间形成,产生了一股强大的吸力。
陈凡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那漩涡之中,仿佛开启了一个小小的虚空裂口,所有污秽之物,连同那些水,都被毫不留情地卷了进去,眨眼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漩涡消失,新的清水重新注满底座,整个陶瓷器具又恢复了原样,光洁如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整个过程,不过数秒。
陈凡站在原地,如遭雷击,嘴巴微微张开,半天没有合拢。
他倒吸一口凉气,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传送……这是传送阵法!”
他的心神在狂震。
空间之道,乃是修真界最为深奥玄妙的法则之一。即便是在他前世的巅峰时期,也只能做到短距离的瞬移,想要布置一个稳定的传送阵,需要耗费无数天材地宝,由阵法宗师耗费数年心血才能完成。
可眼前这是什么?
一键启动,虚空开启,秽物尽去……此等传送阵法,当真夺天地之造化!
而且,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如此玄妙的阵法,竟然被用来处理……污秽之物!
暴殄天物!简直是暴殄天物!
布置此阵的大能,究竟是何等样的通天修为,又是何等样的豪奢手笔?
他忍不住又按了一下按钮。
“哗啦——”
清澈的水再次形成漩涡,消失,再补满。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漩涡,神识疯狂探出,企图捕捉到一丝一毫的空间波动,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一个短距污秽传送阵!”他终于得出了结论,语气中充满了敬畏。
建造此阵的大能,将复杂的空间法则简化到只需凡人一指之力便可驱动,其阵法造诣,恐怕早已超越了他所能理解的范畴。
陈凡走出卫生间,失魂落魄地来到宿舍楼下的空地上。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灯火通明,宛如一座不夜城的巨大厂区。远处高楼上的霓虹灯闪烁着,将夜空都映照得一片诡异的亮红色。机器的轰鸣声隔着很远都能听到,仿佛这钢铁巨兽永不停歇的呼吸。
他想起了那个能映照三千小世界的“掌中乾坤镜”,想起了刚刚那枚味道霸道、药力诡异的“劣品辟谷丹”,更想到了那个让他心神俱震的“污秽传送阵”。
这一刻,他心中感慨万千。
此界虽灵气枯竭,是一片不折不扣的绝灵之地。但是,此界的“机关阵法”之术,竟然已经登峰造极,完美地融入了凡人生活的毫末之间,润物无声。
大道至简。
将最高深的技术,化为最简单的应用,让最普通的凡人也能享受其便利。
这……或许也是一种“道”!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属于凡人的“道”。
想到这里,陈凡的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以及更深的震撼。
“恐怖如斯!”他望着眼前的钢铁森林,由衷地吐出了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