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当第二天仓库的卷帘门在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缓缓升起,刺眼的晨光照亮漫天尘埃时,陈凡已经如一尊雕塑般,站在了他负责的货区前。
他整个人看起来与昨并无不同,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服,依旧沉默寡言。但若有人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身上那股死寂的气息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灼热。
他的眼神变了。
昨那场“悟道”后的癫狂大笑,让他“陈疯子”的名号在仓库里彻底坐实。工友们今天看他的眼神,除了鄙夷和嘲弄,更多了几分避之不及的警惕,仿佛他是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不稳定物。
“喂,看那儿,‘大师’又来上工了。”
“小声点,别他,昨天都吐血发疯了,今天还来,我看他真是不要命了。”
王猛靠在叉车上,嘴里叼着没点燃的烟,对着陈凡的背影“呸”了一口,满脸不屑地对身边几个跟班说:“等着瞧吧,昨天喊得响,今天就得躺着出去。这种货色,老子见得多了。”
周围传来一阵压抑的哄笑。
线长张伟远远地看了陈凡一眼,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本想再警告几句,但一想到昨天那人疯魔般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只要不出安全事故,别影响产线效率,随他去吧。
对于周围的一切,陈凡充耳不闻,视若无睹。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一座座由纸箱堆砌而成的“山峦”。
这些曾让他感到窒息和绝望的货物,此刻在他眼中,已不再是冰冷的工业品,而是他重铸道基、再踏仙途的唯一希望。
它们是他的灵石,是他的丹药,是他在这绝灵之地唯一的“天材地宝”!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走到自己的工位旁,没有像往常一样慢吞吞地戴手套,而是直接走到了一个最重的货板前。那是昨天王猛故意刁难他,让他负责的服务器机柜区域。
“他要什么?”有人低声议论。
陈凡没有理会,他弯下腰,双手稳稳地抓住了第一个纸箱的边缘。
这一刻,他不是在工作。
他是在……修行!
他深吸一口气,强大的神魂之力沉入四肢百骸,开始精准地调动这副凡胎肉体的每一寸肌肉。他没有灵力,但他拥有着渡劫期大修士对力量运用原理的至高理解。
《龙象搬山诀》。
前世他宗门里用于给入门弟子打熬筋骨的基础炼体法门,此刻成了他唯一的依仗。
“起!”
他心中默念法诀的发力口诀,腰腹核心瞬间绷紧,脊椎如龙,力量从脚掌贯通而上,通过腰、背,最终传递到手臂。
三十公斤的箱子,被他以一种标准、省力,却又缓慢的姿势,稳稳地抬离了地面。
成了!
然而,喜悦仅仅持续了一瞬。
下一秒,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和无力感如同山崩海啸,猛然席卷了他的脑海。
强大的神魂在发出完美的指令,孱弱的肉体却在发出痛苦的悲鸣。这种极致的矛盾,让他的身体产生了剧烈的排异反应。他感觉全身的骨骼都在咯咯作响,肌肉纤维仿佛被一撕裂,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喉咙里,一股熟悉的铁锈味再次泛起。
“呵,我还以为昨天疯玩,今天多大能耐呢,搬一个箱子脸就白得跟林黛玉似的。”王猛的讥笑声不失时机地响起。
陈凡没有理他,他咬紧牙关,将那口涌上来的腥甜强行咽了回去。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抱着箱子,一步一步,走得异常沉重,却异常坚定。每一步,他都按照《龙象搬山诀》中的步法,调整着身体的重心和呼吸的节奏。
汗水,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放下,转身,再搬。
他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他将每一次弯腰,都观想为一次对天地“借力”。
将每一次直起,都观想为一次“龙象”抬头。
将每一次搬运,都观想为一次“搬山”过海。
他的动作在别人看来,笨拙、僵硬,甚至有些滑稽。但在陈凡自己强大的神魂感知中,他能清晰地“看”到,随着这种特定的发力方式,身体内部的气血正在被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调动、挤压、升腾。
痛苦,是过去的十倍。
但那隐藏在痛苦之下的微弱暖流,也比昨清晰了十倍!
他想起了前世。
彼时,他已是渡劫大能,一指可断万古江流,一掌可平亿万山岳。门下弟子亿万,搬山填海不过等闲。挥手间,星辰为棋,宇宙为盘。
何曾想过,有朝一,自己会被一个区区三十公斤的凡物,到如此境地?
若是寻常修士,道心早已在此等巨大的落差下崩溃。
但陈凡没有。
他那张因痛苦而微微扭曲的脸上,嘴角反而勾起了一丝旁人无法理解的笑意。
这才是修行!
真正的修行,从来都不是高高在上的翻云覆覆雨,而是此刻这般,于尘埃中扎,向死而生,在绝境中开辟出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
一个小时过去。
陈凡已经搬了近百箱货物,远远超过了他平时的极限。他的身体像一具被榨了所有水分的机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眼前阵阵发黑。
他停了下来,扶着货架,大口大口地喘息。
王猛见状,以为他撑不住了,幸灾乐祸地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说道:“怎么了,陈大师?这就没‘法力’了?你昨天不是喊着你的道在箱子里吗?怎么,你的道就这么点分量?”
陈凡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工位旁。
一瓶全新的矿泉水,瓶盖被细心地拧松了半圈,静静地放在那里。
他的目光在仓库里扫了一圈,与远处一道担忧的、清澈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苏晓月像是受惊的小鹿,立刻低下头,假装整理着手里的标签。
陈凡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拿起那瓶水,没有喝,而是缓缓地、一滴不剩地从头顶浇下。
冰冷的液体让他因极限运动而灼热的身体猛地一激,也让他混沌的意识瞬间清醒了许多。
“你……”王猛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一愣。
“我的道,分量有多重,你这种凡夫俗子,永远不会懂。”陈凡转过头,用一种平静到令人心悸的眼神看着王猛。
那眼神,古井无波,却又仿佛蕴含着一片星海,深邃得让人不敢直视。
王猛被看得莫名有些心慌,嘴上却依旧强硬:“装神弄鬼!我等着看你怎么死!”
陈凡不再理他,他缓缓闭上眼睛,全部心神再次沉入体内。
他感受到了。
就在刚才,在那极限的劳作与冰水的下,他咳出的那一口精血,并未完全逸散。其中最精纯的一丝血气,正化作一股比之前强盛数倍的暖流,在他涸的经脉中,艰难地开辟出一条新的河道。
那被判定为“道基全无”的凡胎肉体,在这自残般的修炼中,正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被一寸寸地重铸!
这条路,走得通!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看着眼前那还剩下大半的、堆积如山的货物,脸上没有丝毫畏惧与疲惫,反而露出了一种近乎狂热的渴望。
这些不是负担,这是他的阶梯!
他转过身,再次走向那座沉重的“大山”,一把抱起一个箱子,动作比之前更加迅猛。
周围的工友都看呆了。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刚刚还像要死掉一样的人,此刻却仿佛拥有了无穷无尽的力气。
他们只看到,陈凡的身影,在那一排排、一列列,仿佛无边无际的货架之间,沉默而又坚定地穿梭着。
汗水与血沫齐飞,痛苦与希望共存。
一个崭新的传说,正在这个毫不起眼的仓库角落里,以一种最原始、最野蛮、最悲壮的方式,悄然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