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淮安城外的雾气还没散尽。
朱慈烺站在城门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灰蒙蒙的城池。城墙上的灯笼还亮着,像几颗昏黄的眼睛,在晨雾中半睁半闭。城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了——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都是赶早出城的百姓。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
“殿下,该走了。”
沈炼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朱慈烺能听见。他站在朱慈烺身后半步的位置,一只手牵着马缰,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腰间的绣春刀旁。马背上驮着几个布包袱,是史可法赠送的粮和少量银两——不多,但够撑半个月。
朱慈烺点头,迈步向前。
队伍不大,六个人。沈炼走在最外侧,燕十七已经在前面探路了,看不见人影。赵背着个大包袱,里面是锅碗瓢盆和一袋子杂粮,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林文韬跟在赵后面,背着一个破旧的书箱,箱子上糊着几层旧布,里面装着他的文稿和几本书。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一双眼睛不停地扫视四周。
槐娘走在朱慈烺旁边。
她穿了一双新鞋——说是新鞋,其实是赵亡妻留下的。青布面,千层底,鞋面上绣着已经褪色的兰花。槐娘走路还有些不习惯,步子比平时小了些,但没吭声。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木簪别着,露出瘦削的脸。颧骨还是很高,眼窝还是有点陷,但比一个月前好了很多——至少嘴唇有了点血色。
朱慈烺注意到她时不时低头看自己的鞋。
“不合脚?”他问。
槐娘摇头,顿了一下,又小声说:“……太新了。舍不得踩。”
赵在前面听见了,头也没回地说:“鞋就是用来踩的。我那婆娘要是知道她的鞋有人穿,高兴还来不及。她活着的时候就爱给人做鞋,做了没人穿她还不高兴。”
槐娘没再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队伍沿着官道往东南方向走。雾气渐渐散了,路两边的麦田露出来,绿油油的一片。田里有早起的农人在活,弯着腰,看不清脸。远处传来鸡叫声,此起彼伏。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一个岔路口。
岔路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三岔河。左边一条路通向运河码头,远远能看见桅杆林立;右边一条路拐向东南,消失在起伏的丘陵间。
沈炼停下来,指着左边:“水路。从运河往南,经扬州到南京,快的话五天。”
他又指向右边:“陆路。经高邮、天长,进皖南。路不好走,要翻山,至少半个月。”
朱慈烺看向林文韬。
林文韬正蹲在石碑旁边,用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子挽到肘部,露出两条细得像麻杆一样的手臂。听到朱慈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那是副铜框眼镜,镜片上有一道裂纹,但擦得很亮。
“殿下,我建议走陆路。”林文韬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说说。”
“水路快,但快不一定是好事。”林文韬走到岔路口中间,左右看了看,“运河沿线关卡多,每过一个闸口都要查路引、查货单。清军虽然还没打过来,但细作已经渗透进来了。马士英那边……”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史阁老被排挤出南京的消息,这时候应该已经传到马士英耳朵里了。如果他知道殿下来了淮安,一定会派人沿运河堵截。”
沈炼皱眉:“我熟悉运河沿线的驿站和暗桩,可以避开关卡。”
“百户大人当然熟悉。”林文韬不卑不亢,“但百户大人也清楚,运河沿岸的码头、茶楼、客栈,到处都是探子。您一个人可以藏,我们六个人……”他看了看队伍,“有老人、有女人、有我这个书生,还有一口绍兴腔。太显眼了。”
沈炼沉默了。
朱慈烺问林文韬:“你熟悉皖南?”
“曾在徽州府学待过半年。”林文韬的眼睛亮了一下,“认识几个山民,知道几条小路。皖南多山,山高林密,适合隐蔽。而且……”他又推了推眼镜,“殿下要找的‘据地’,山里比平原合适。”
朱慈烺没再多问,拍板:“走陆路。”
沈炼点头,不再争辩。他走到队伍最前面,开始带路。
燕十七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无声无息地走在沈炼前面几步远的位置。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褐色的短衫,腰间别着两把短刃,走起路来几乎没有声音。朱慈烺注意到他脚上穿的是草鞋——不是买不起布鞋,而是草鞋走山路不打滑。
赵主动走到林文韬身边,一把拎起他的书箱扛在肩上:“你这小身板,背不动。我来。”
林文韬愣了一下,想说什么,赵已经大步往前走去了。他只好跟上,空着两只手,有点不自在。
“多谢。”他说。
“谢啥。”赵头也不回,“俺年轻时走货,比这沉十倍的都扛过。你这箱子还没一袋粮食重。”
队伍沿着东南方向的小路进了丘陵地带。路越来越窄,从能走马车变成只能走人,最后连人都要侧身才能穿过两边的灌木丛。沈炼走得很稳,不时停下来查看地上的痕迹——脚印、断枝、马蹄印,他看一眼就能判断出多久前有人经过,有多少人,是往哪个方向去的。
槐娘走在朱慈烺旁边,一直没说话。但朱慈烺能感觉到她在看自己——不是那种盯着看的看,而是余光扫过,又移开,过一会儿再扫过来。
“怎么了?”他问。
槐娘犹豫了一下,轻声说:“你……昨晚没睡好?”
朱慈烺没回答。
他确实没睡好。昨晚在淮安城里的客栈,他躺在那张硬板床上,脑子里全是史可法的脸。那张脸比他预想的还要苍老——花白的头发,深陷的眼窝,布满血丝的眼睛。四十三岁的人,看起来像六十岁。
史可法接过他的信时,手在抖。
不,不是害怕。史可法不会害怕。是激动,是悲愤,是“终于等到了”的那种复杂情绪。
朱慈烺当时对他说:“史阁老,您要活着。”
史可法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苦涩,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臣尽力。”
尽力。朱慈烺知道历史。扬州城破在明年四月,史可法殉国,八十万百姓被。他站在这里,知道这一切即将发生,但他不能说。
“殿下?”
槐娘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没事。”朱慈烺说,“在想事情。”
槐娘没再追问,只是走得更近了一些。
队伍翻过一个小山坡,视野突然开阔起来。远处,运河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在平原上,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船——粮船、盐船、漕船,桅杆如林,帆影重重。船工的号子声隐约传来,混着纤夫拉纤时的喘息声。
林文韬走到朱慈烺身边,眯着眼睛看那条河。
“过了高邮,就进山区了。”他说,“但高邮一带有溃兵和山匪,得小心。”
朱慈烺点头,继续往前走。
他脑子里还在想史可法。一年。还有一年时间。他能不能改变什么?他不知道。但至少,他不能让史可法就这么死掉。至少,他得试试。
“殿下。”
沈炼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种朱慈烺已经熟悉的警惕。
“什么事?”
“前面有人。”沈炼指着前方的树林,“不是百姓。是兵。”
朱慈烺握紧了腰间的短刀。
刀柄上的血迹已经了,但那些黑色的印迹还在。那是他从清军身上缴获的刀,刀身上还有几道缺口。
“多少人?”他问。
“还不确定。”沈炼说,“燕十七去摸了。”
队伍停下来。赵放下书箱,从腰间摸出一把柴刀。林文韬后退了两步,站在槐娘旁边——不是害怕,而是本能地挡在她前面。
槐娘没有后退。
她看着朱慈烺的背影,看着他把手按在刀柄上,嘴唇抿了一下。
树林里传来一声鸟叫——三短一长。
沈炼的表情松弛了一点:“是燕十七。安全。”
朱慈烺松开刀柄,继续往前走。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前面的路还很长,比他从现代走到这个时代还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