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村子是他们在中午的时候看到的。
沈炼先闻到了气味。他停下来,举起一只手,所有人都跟着停了。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糊味——木头烧焦的味道,混着什么东西腐烂的甜腥。
“前面有村子。”沈炼说。
“绕过去?”朱慈烺问。
沈炼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南边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去看看。”
燕十七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他牵着马,跟在沈炼后面。朱慈烺走在中间,无名女子跟在他后面,赵走在最后面。赵的光脚踩在土路上,没有声音。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沿着一条小河排开。从远处看,还能看出轮廓——房子、院子、村口的树。走近了,就什么都看清了。
墙是黑的。
不是脏,是烧的。火从村口烧到村尾,从东头烧到西头。屋顶塌了,房梁断了,墙倒了。有的房子只剩一面墙,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一块墓碑。地上全是瓦砾、碎木头、烧焦的布片。空气里的焦糊味越来越浓,呛得人嗓子发紧。
沈炼走在最前面,脚步很轻。他踩着碎瓦砾,发出咔咔的声音,在寂静的村子里显得很响。燕十七把马拴在村口一棵烧焦的树上,跟着走进去。朱慈烺跟在他后面,无名女子拉着他的衣角,赵走在最后面,低着头,看着地上的东西。
没有人说话。
他们走过一间又一间房子。有的门还关着,但门板已经烧穿了,能看到里面的灶台、桌子、炕。灶台上还有锅,锅底烧化了,铁水流到灶膛里,凝固成一坨。炕上还有被褥,烧得只剩灰烬,风一吹就散。
朱慈烺停下来,看着一间房子。门框上贴着一副春联,烧了一半,剩下的半边还能看到字:“岁岁平安。”平安。他转过头,继续走。
村子中间有一口井。
井还在,井口的石头被熏黑了,但井水还在。燕十七把水桶放下去,打上来一桶水,水是清的,没有味道。他先喝了一口,然后把水桶递给朱慈烺。
朱慈烺喝了一口。水很凉,凉得牙床发酸。他把水桶递给无名女子,她接过去,喝了一小口,又递给赵。赵接过去,没有喝,看着水桶里的水,看了很久。
“怎么了?”朱慈烺问。
“这口井,”赵的声音沙哑,“我打过。”
朱慈烺看着他。
“我以前来过这里。卖山货。在这口井里打过水。”他把水桶举起来,慢慢地把水倒回井里,水落在水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那时候村子里还有人。有小孩在街上跑,有老人在树下抽烟。现在都没了。”
他把水桶放下,蹲在井边,看着黑黢黢的井口。
“都没了。”他又说了一遍。
燕十七从他身边走过,继续往里走。朱慈烺跟上去。无名女子跟在后面。赵蹲在井边,过了一会儿,站起来,也跟上了。
村子最里面,是一间比较大的房子。
可能是祠堂,也可能是富户的宅子。墙还在,门也还在,但屋顶塌了。门楣上挂着一块匾,烧得只剩半边,上面有一个字:“善。”
沈炼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朱慈烺走到他身边,往里看了一眼。
地上躺着人。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男人,女人,老人,孩子。躺在地上,墙下,门槛上。有的蜷缩着,有的伸展开,有的趴着,有的仰面朝天。衣服还在,皮肤还在,但已经不是人的样子了。烧过的尸体是黑的,缩小的,像木炭,但比木炭更让人不舒服——因为还能看出人的形状。
朱慈烺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尸体,数了数。十几个。也许更多。有些叠在一起,大人抱着孩子,老人靠着墙。
他想起在部队的时候,班长说过一句话:“战争最残忍的不是人,是让人变成数字。”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懂了。他站在这里,看着这些尸体,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十几个”。数字。然后才是人。
无名女子从他身后走过来,看了一眼里面,然后转过身,蹲下去,捂住嘴。她没有吐,但身体在抖。
赵站在她后面,看着那些尸体,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在抖。
“走。”沈炼说。
没有人动。
“走。”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之前大了一些。
朱慈烺转过身,走开了。无名女子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赵跟在最后面。燕十七走在最后面,他的眼睛一直看着那些尸体,直到转过弯,看不到了。
村口有一棵大槐树。
这棵树没有烧死。
树冠被烧了大半,枝丫焦黑,叶子全没了。树也烧黑了,树皮剥落,露出里面焦黄的木质。但它没有死。树旁边,泥土裂开了一条缝,一株嫩芽从缝里钻出来,两片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黑色的废墟中显得格外刺眼。
无名女子站在树前,看着那株嫩芽,一动不动。
朱慈烺走到她旁边。
“在看什么?”
她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摸了摸树。焦炭碎了一地,露出下面一点点的、浅黄色的木质。
“它活着。”她说。
朱慈烺低下头,看着那株嫩芽。很小,很嫩,风一吹就会倒。但它钻出来了。从烧焦的树旁边,从裂的泥土里,钻出来了。
“是啊。”他说,“它活着。”
她蹲下来,用手轻轻地拨开嫩芽周围的土。土很,硬邦邦的,她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抠,抠出一个小坑。然后从旁边捧了一些湿土,盖在部。
朱慈烺蹲在她旁边,看着她做这些事。
“你很喜欢树?”他问。
“小时候,我家门口也有一棵槐树。”她说,声音很轻,“很大,比这棵还大。夏天的时候,我爹在树下乘凉,我在树上爬。他骂我,说女孩子不该爬树。”
她停了一下。
“我不听。他就不骂了。”
朱慈烺看着她。她的眼睛看着那株嫩芽,但目光很远,像是穿过了这棵树,穿过了这片废墟,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家在哪里?”他问。
她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
“记得树。不记得地方。”
朱慈烺没有再问。
沈炼在村口等着。燕十七已经把马牵过来了,包袱重新绑好了。赵蹲在路边,抠脚上的泥。
朱慈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无名女子还蹲在树旁边,看着那株嫩芽。
“该走了。”他说。
她没有动。
“该走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轻了一些。
她站起来,转过身。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你刚才说,要给我起一个名字。”她说。
朱慈烺愣了一下。那是昨天晚上的事。他以为她没听到,或者忘了。但她没有忘。
“等到了安全的地方——”他说。
“就这里。”她打断他,“这里就行。”
朱慈烺看着她,又看了看那棵槐树。烧焦的树,焦黑的枝丫,部那一株嫩绿的芽。
“槐娘。”他说。
她嘴唇动了一下,重复了一遍:“槐娘。”
“槐树的槐。”
她点了点头。
“好听吗?”朱慈烺问。
她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到那株嫩芽前面,蹲下来,用手轻轻摸了摸那两片叶子。
“槐娘。”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大了一些,像是在叫自己。
风吹过来,那两片叶子摇了摇。槐娘站起来,走回朱慈烺身边。
“走吧。”她说。
他们从村子的另一头出去了。
沈炼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燕十七牵着马跟在后面,赵走在马旁边,光着的脚踩在土路上,没有声音。朱慈烺走在中间,槐娘跟在他后面。
她走路的姿势比之前稳了一些。新鞋——赵亡妻的那双鞋——穿在脚上,不大不小。她的步子不快,但很稳。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朱慈烺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村子。房子已经看不清了,只有那棵槐树的轮廓还看得见。焦黑的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一个孤独的人站在那里。
他转回头,继续走。
“槐娘。”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槐树的槐。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话——“它活着。”
是啊。它活着。她也活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