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路的第三天,他们遇到了一场雨。
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树叶上沙沙响。路变泥泞了,马蹄踩下去,陷进去半个蹄子,带出一坨泥。赵的光脚在泥地里打滑,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他爬起来,没有吭声,继续走。
沈炼选了另一条路——沿着一条小河走,河岸是石头,不滑,但难走。石头硌脚,槐娘的脚步慢了下来。朱慈烺走在她后面,看到她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像在试探。
“歇一会儿。”他说。
沈炼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前面的路。“前面有片林子,到那里歇。”
他们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才到了那片林子。林子不大,树很密,雨被挡住了。燕十七把马拴在树上,从包袱里拿出粮。赵坐在树上,把膝盖上的泥擦掉,血糊糊的,他撕了一条布缠上。
朱慈烺靠着树坐下来,闭上眼睛。雨声很好听,沙沙的,像有人在耳边轻轻说话。他差点睡着了。
“殿下。”沈炼的声音让他睁开眼睛。
沈炼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水囊,但没有递给他。他的表情不太对——眉头皱着,嘴唇抿得很紧。
“怎么了?”
“前面有人。”
朱慈烺坐直了。“哪里?”
“河边。离这里不到一里。”
“多少人?”
“一个。”
沈炼说他去打探,让燕十七留在这里保护太子。他走得很轻,像一只猫,穿过树丛,很快就看不见了。朱慈烺蹲在树后面,听着雨声,等着。
槐娘在他旁边蹲着,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赵靠着树,闭着眼睛,但朱慈烺知道他没有睡。他的手攥着那树枝——他在路边捡的,削尖了当拐杖。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沈炼回来了。
“一个人。”他说,“清军。落单的。”
朱慈烺的心脏跳了一下。
“在哪里?”
“河边。他的马在喝水,他在旁边坐着。离这里不到一里。”
“有武器吗?”
“有。一把刀,一副弓箭。马不错。”
沈炼看着朱慈烺。他的眼睛很平,没有问“要不要绕过去”,也没有问“要不要动手”。他在等。
朱慈烺沉默了。
他在想。一个落单的清军斥候。离他们不到一里。有马,有武器。如果绕过去,也许能绕开,也许不能。那个人可能会发现他们的踪迹,回去报信。五个人,一匹马,在泥地里留下的脚印,藏不住。如果清军大队知道了他们的方向——
“我去。”他说。
沈炼看着他。
“殿下,您不用——”
“我去。”朱慈烺打断他,“你们在这里等我。”
他站起来,把短刀从腰间抽出来,检查了一下。刃口还亮,柄上缠的黑线被汗浸湿了,握起来很紧。他把刀回去,蹲下来,把裤腿扎紧。
“殿下。”沈炼的声音很低,“那个人有刀有弓。您只有一把短刀。”
“我知道。”
“我去更快。”
“我知道。”朱慈烺看着他,“但这是我该做的。”
沈炼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后面跟着。”他说,“您动手,我看着。”
朱慈烺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朝河边走去。
雨还在下,比之前小了一些。
朱慈烺走在树林里,脚步很轻。沈炼教过他——脚后跟先着地,然后脚掌,然后脚尖。这样走路声音最小。他在部队学过类似的东西,但沈炼的方法更细。他一步一步地走,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盯着前方。
树林的边缘到了。前面是一片河滩,石头,沙子,几丛灌木。河水在雨中泛着灰色的光,流得不快。马站在河边,低着头,在水里喝。马旁边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灰色的棉甲,帽子摘了放在旁边,露出剃得发青的头皮,脑后留着一小撮头发,编了一细细的辫子。脸朝着河,看不清长相。他的刀在腰间的皮带上,弓挂在马鞍上,箭壶里有十几支箭。
朱慈烺蹲在灌木丛后面,看着那个人,心跳得很快。不是害怕——他过人,在北京的巷子里,用匕首捅进过一个溃兵的脖子。但那是溃兵,是明军。这是清军。不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
他观察了一会儿。那个人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河。他可能在想家,在想妻儿,在想打完仗之后要做什么。他可能是一个好人。在家里,他可能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好儿子。但他来到这里,带着刀和弓,骑着一匹抢来的马,脖子上挂着一串不知道从谁身上摘下来的符。
朱慈烺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
他没有躲藏,没有绕后,没有用任何技巧。他直接走出来了。
那个人听到声音,转过头。他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眼睛不大,颧骨很高,嘴唇上面有一层薄薄的胡子。他看到朱慈烺——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破旧的衣服,腰间别着一把短刀——愣了一下。
朱慈烺继续走。走到离那个人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你叫什么?”他问。
那个人听不懂。他皱着眉头,手慢慢伸向腰间的刀。
朱慈烺看着他的手。那是一只年轻的手,指节粗大,指甲里嵌着泥。也许种过地,也许放过牛,也许打过铁。他的手握住了刀柄。
朱慈烺动了。
他没有拔刀。他往前走了一步,左手抓住那个人握刀的手腕,右手从腰间拔出短刀,从下往上,捅进了那个人的喉咙。
不是脖子侧面,是喉咙。从下巴下面往上,刀尖穿过软肉,顶到了什么硬的东西——骨头。他加了一把力,刀尖滑过去,没入了更深的地方。
那个人的眼睛瞪大了。嘴张开,想喊,但只有血从嘴里涌出来,咕噜咕噜的,像水开了。他的手松开了刀柄,抓住了朱慈烺的衣领,抓得很紧,指甲隔着衣服嵌进肉里。
朱慈烺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恐惧,疼痛,不解。还有别的,朱慈烺看不懂的东西。也许是遗憾,也许是愤怒,也许是求饶。朱慈烺不知道。他把刀,血喷出来,溅在他的手上,脸上,衣服上。热乎乎的,像洗澡水。
那个人倒下去了。
他倒在河滩上,脸朝下,血从脖子下面流出来,流进河里,被水冲散了。马受惊了,嘶鸣了一声,往后退了几步,但没有跑。
朱慈烺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刀,刀上全是血。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退去之后的生理反应。他攥了攥拳头,让手指稳定下来。
沈炼从树林里走出来。他走到那个人身边,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脸,翻了翻他的衣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有几块粮,一小包盐,还有一张纸。纸上写着字,朱慈烺看不懂,不是汉字。
沈炼把东西收好,站起来。
“殿下,走。”
朱慈烺把刀在那个人衣服上擦了擦,回腰间。他蹲下来,把那个人的身体翻过来,让他仰面朝天。
雨落在他脸上,冲洗着血迹。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朱慈烺伸手,把他的眼睛合上。
然后他站起来,牵着那匹马,走回树林里。
槐娘蹲在树后面,看着他从树林里走出来,手里牵着一匹马,衣服上全是血。她的脸白了一下,但没有说话。赵靠在那棵树上,看着朱慈烺,嘴张着,说不出话。燕十七走过来,接过马缰绳,把马拴在树上,检查了一下马背上的东西——粮,水囊,箭壶,一把弓。
沈炼把那张纸拿出来,递给朱慈烺。
“写的什么?”
朱慈烺看了看,不认识。不是满文,是蒙古文,也许是。
“烧了。”他说。
沈炼把纸撕碎,扔进火堆里。火苗舔了一下,纸卷曲,变黑,化成灰。
他们离开了那片林子。
沈炼说清军可能会来找这个人,不能留在这里。他们沿着河往南走,走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才停下来。在一座山脚下,找到一个山洞,不大,但能遮风挡雨。
燕十七在山洞里生了火。槐娘靠着墙坐着,抱着膝盖,看着火。赵躺在洞口,闭着眼睛,但没有睡。沈炼坐在火堆旁边,用布擦刀。
朱慈烺靠着墙坐着,手里握着那把短刀。刃口上还有血迹,了,变成黑褐色。他用布擦了擦,擦不掉,又用沙子蹭了蹭,还是蹭不掉。他把刀回腰间。
“殿下。”沈炼叫他。
“嗯。”
“您第一次人,是什么感觉?”
朱慈烺想了想。
“手抖。”他说,“不害怕。但手抖。”
沈炼点了点头。
“我第一次人,吐了。”
朱慈烺看着他。
“在哪里?”
“辽东。十七岁。”沈炼把刀回鞘里,“完吐了。被老兵骂了半年。”
他没有再说。
槐娘站起来,走到朱慈烺面前,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是她的衣角,撕下来的。她拉起朱慈烺的手,用布擦他手上的血。血已经了,擦不掉。她蘸了水,一点一点地擦。
朱慈烺看着她。
“你不怕?”他问。
她没有抬头。“怕。”
“那你在做什么?”
“在擦血。”
她把他手上的血擦净了,把布扔进火里。布烧起来,火苗窜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她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抱着膝盖,看着火。
夜里,朱慈烺没有睡着。
他靠着墙坐着,听着山洞外面的风声。雨停了,风还在吹,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他在想那个人。那个年轻人。他了那个人。一刀,从下巴捅进去,穿过了喉咙。那个人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他伸手合上了那双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合上那双眼睛。也许是因为他不想看着那双眼睛闭上。也许是因为他觉得,一个人死了,应该闭上眼睛。也许什么都不为,就是顺手。
他翻了个身。
“殿下。”槐娘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嗯。”
“你了他。”
“嗯。”
“为什么?”
朱慈烺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会了我们。”
槐娘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她睡着了。
朱慈烺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看着洞顶。石头上有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想起那个人脖子上的符。一个小布包,用红绳系着,里面装着什么。他没有打开看。也许是经文,也许是符咒,也许是家乡的土。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赶路。
他在心里说。
睡吧。
天没亮,他们就出发了。
朱慈烺走在中间,槐娘跟在他后面。她走路的姿势比昨天稳了一些,步子不快,但没有停下来。赵走在最后面,光着的脚踩在湿泥里,啪啪地响。燕十七牵着两匹马——他们自己的那匹,和那匹缴获的清军的马。沈炼走在最前面,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光打在山坡上,把露水照得亮晶晶的。
“殿下。”沈炼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嗯。”
“前面就是真定。绕过去,再走五天,到黄河。”
“五天。”
“五天。”
朱慈烺看着前面的路。路很长,弯弯曲曲的,消失在远处的山坳里。
“走。”他说。
一行人迎着太阳,往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