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过真定城之后,路好走了很多。
不是路变平了,是天气好了。雨停了,云散了,太阳出来了。阳光打在麦田上,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像海一样起伏。槐娘走在前面,步子比之前快了许多。她的背挺得很直,肩膀也展开了,不像之前那样缩着。那双旧鞋穿在她脚上,已经和她的脚长在一起了。
赵走在最后面,光着的脚踩在石头上,也不喊疼了。他今天的话多了一些,跟燕十七聊起了马。燕十七不怎么说话,但赵不介意,他一个人说,说马吃什么草,喝什么水,怎么刷毛。燕十七偶尔“嗯”一声,赵就继续说。
朱慈烺走在中间,听着赵的絮叨,看着槐娘的背影,感受着风。风从南边吹来,暖洋洋的,带着麦田的清香。麦子已经抽穗了。再过一两个月,就能收了。但他不知道,这片麦田的主人还在不在,能不能等到收成的那一天。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山坡上停下来休息。
沈炼坐在一块石头上,用布擦刀。燕十七把马拴在树上,给它们喂水。赵靠着树坐着,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槐娘蹲在草丛边,摘野花——小小的,黄色的,一丛一丛的。她把摘下来的花放在膝盖上,攒了一把,用草茎绑起来。
朱慈烺看着她做这些事。
她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
“怎么了?”
“没怎么。”朱慈烺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你摘这个做什么?”
“好看。”她把那束野花举起来,看了看,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香。”
朱慈烺看着她手里的花,又看了看她的脸。她的脸在阳光下有了一点血色,不像之前那样苍白了。嘴角微微翘着,不是在笑,但也不是在哭。
“槐娘。”
“嗯。”
“你以前摘过花吗?”
她想了想。“不记得了。应该摘过。”
她把那束花在包袱的带子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吧。”她说。
下午的时候,他们路过一个村子。
这个村子没有被烧,也没有被抢。门关着,窗户开着,有人在院子里晾衣服,有鸡在路边刨食。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头,在抽旱烟,下棋。
沈炼在村口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在这里歇一晚。”他说。
“这里安全吗?”朱慈烺问。
“比山里安全。”沈炼看了看那几个老头,“有老人的地方,就没有溃兵。”
他们在村子东头找到一间空房子。房子不大,两间,灶房是塌的,但正房还能住。燕十七检查了一遍,出来点了下头。赵去井边打水,槐娘收拾屋子,朱慈烺生火。
沈炼站在门口,看着村子里的光景。
“殿下。”他忽然说。
“嗯。”
“您想过以后怎么办吗?”
朱慈烺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想过。”
“怎么办?”
“去南京。找史可法。然后——”
他停了一下。
“然后?”
“然后找人。”
“找什么人?”
朱慈烺看着灶膛里的火。
“什么人都有。当兵的,种地的,读书的。只要愿意来,都要。”
沈炼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您一个人,做不了这些事。”
“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还要做?”
朱慈烺把柴火拨了拨,火苗窜上来,舔着锅底。
“因为不做,就更没有人做了。”
晚上,他们在院子里吃饭。
赵从村里买了一袋面粉,槐娘烙了几张饼。饼是杂面的,发黑,但烙得焦黄,外脆里软。沈炼切了一碟咸菜,燕十七烧了一锅汤。汤里没有肉,只有几片菜叶子和一把野葱,但热气腾腾的。
朱慈烺坐在台阶上,端着碗,吃着饼。槐娘坐在他旁边,也端着碗,吃得很慢。赵蹲在灶房门口,大口大口地吃。燕十七站在院子门口,一边吃一边看着外面的路。沈炼坐在石磨上,把饼撕成小块,泡在汤里,用筷子夹着吃。
“殿下。”赵忽然开口。
“嗯。”
“您是从北京来的?”
“嗯。”
“北京现在什么样?”
朱慈烺沉默了一会儿。
“破了。”
赵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吃饼。
“赵。”朱慈烺叫他。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赵抬起头,看着他。他的嘴还在嚼,停了一下,咽下去。
“跟着您。”
朱慈烺看着他。
“您收留了我,给我吃的,不嫌弃我。我没地方去,就跟着您。”赵把碗放下,“我没什么本事,就会走路。您让我走哪,我就走哪。”
朱慈烺没有说话。
槐娘在旁边,放下碗,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
夜深了。
朱慈烺躺在正房的炕上,没有睡。槐娘睡在灶房里,赵睡在院子里,沈炼和燕十七轮流守夜。
他睁着眼睛,看着屋顶。屋顶是木头的,梁上挂着一盏油灯,火苗在风中摇晃,把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他在想赵说的话。“跟着您。”赵不是第一个说这话的人。沈炼和燕十七早就说了,用行动说的。槐娘没有说,但她也跟着。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跟的。他是太子——一个没有一兵一卒、没有一寸土地、连自己名字都不敢公开的太子。他什么都给不了他们。没有银子,没有官职,没有前程。只有危险。跟着他,随时可能死。
但他们还是跟着。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有字,是用木炭写的,歪歪扭扭的:“活下去。”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几个字。
活下去。
不只是他。是他们。是所有人。
他缩回手,闭上眼睛。
天没亮,他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然醒。他坐起来,看到窗外还是黑的。月亮下去了,星星还在。他穿好衣服,走出屋子。
沈炼坐在院子门口,靠着门框,闭着眼睛。听到脚步声,睁开眼。
“殿下,还早。”
“睡不着。”
朱慈烺在台阶上坐下来。院子里的火堆已经灭了,灰烬里还有一点红光。槐娘裹着一件破棉袄,蜷缩在灶房门口,睡得很沉。赵躺在院子角落,打着鼾。燕十七靠在马旁边,头一点一点的,也在打盹。
“沈炼。”
“在。”
“你说,一个人能做什么?”
沈炼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人,做不了什么。”
“那为什么还要做?”
沈炼看着他。
“因为不做,就没有人做。”
朱慈烺愣了一下。这是他刚才说过的话。沈炼听到了,记住了,现在还给他了。
“殿下。”沈炼站起来,“一个人做不了什么。但两个人,三个人,十个人,一百个人,就能做很多。”
他走到院子中间,看了看那些睡着的人。
“这些人,都是一个人。他们跟着殿下,就不是一个人了。”
朱慈烺没有说话。
他坐在台阶上,看着天边的星星慢慢变淡,看着东边的天空从黑变灰,从灰变白,从白变红。
太阳升起来了。
他们出发了。
沈炼走在最前面,燕十七牵着两匹马跟在后面,赵走在马旁边,槐娘走在中间,朱慈烺走在最后面。
他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这些人的背影。沈炼的背很宽,燕十七的背很直,赵的背有点驼,槐娘的背很瘦。他们都在走。朝着同一个方向。
他想起沈炼说的话——“跟着殿下,就不是一个人了。”
不是一个人。
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他加快脚步,走到槐娘旁边。
“槐娘。”
“嗯。”
“你怕不怕?”
她转过头看着他。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一个人。”
朱慈烺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在晨光中像两颗星星。
“你也不是。”他说。
她笑了一下。很淡,但很真。
风吹过来,麦田沙沙地响。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光打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路很长。
但他们在一起走。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