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文华殿。
弘光帝登基的消息传到北京之前,南京城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不是乱在街上——街上还是老样子,秦淮河照样歌舞升平,夫子庙照样人声鼎沸。乱在朝廷里,乱在那些穿红袍紫袍的大人们心里。
按血缘,福王朱由崧是万历皇帝的孙子,崇祯皇帝的堂兄,排在第一顺位。但东林党人不答应。他们翻出旧账——朱由崧的父亲朱常洵,当年就和东林党人不对付。于是他们抬出了潞王朱常淓,说潞王贤明,应该立潞王。
两边各不相让,吵得不可开交。
史可法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他不想立福王——福王昏庸,他看得出来。但他也不想立潞王——潞王没基,立了也坐不稳。他想立桂王朱常瀛,远在广西,远水不解近渴。他犹豫,他反复,他想来想去拿不定主意。
而在他犹豫的时候,马士英动了。
凤阳总督马士英,手里有兵。他跟太监卢九德、总兵高杰、黄得功、刘良佐等人密谋,直接把福王从淮安接到了南京。等史可法反应过来,木已成舟。
朱由崧进了南京城,先监国,后登基。大势已定。
登基大典那天,南京城张灯结彩。
朱由崧穿着龙袍,坐在奉天殿的宝座上,接受百官朝贺。他的脸很白,不是晒的,是养尊处优的白。眼睛不大,嘴唇很薄,下巴上留着一小撮胡子。他看起来不像一个皇帝,像一个大户人家的少爷,被硬推上了龙椅。
史可法站在百官之中,穿着大红官袍,手执笏板,低着头。他的位置本该在最前面——他是南京兵部尚书,是留都最高的文官。但现在,站在最前面的是马士英。马士英穿着和他一样的大红官袍,腰间的玉带比他宽一寸,脸上的笑比他多十分。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跪下去,山呼万岁。声音在奉天殿里回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朱由崧坐在上面,点了点头。
“众卿平身。”
史可法站起来,把笏板夹在腋下,退到一边。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龙椅上的朱由崧。朱由崧正在和马士英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两个人都笑了。史可法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大典结束后,诏书发了出去。南京有了新皇帝,年号“弘光”,意思是“光大明朝”。诏书写得很漂亮,骈四俪六,引经据典,说是要“攘除奸凶,恢复神州”。
但史可法知道,这份诏书,救不了大明。
登基第二天,马士英就进了内阁。
他当了首辅,还兼着兵部尚书。大权在握,说一不二。史可法被挪到了礼部,挂了个东阁大学士的头衔,明升暗降。南京城里的人都在传——史大人被挤出朝廷了,要倒霉了。
果然,没过几天,马士英就把阮大铖提了起来。
阮大铖,天启年间的阉党,崇祯朝被罢免,永不录用。但马士英跟他关系好,说他有才,说他冤枉,说他能打仗。弘光帝听了马士英的话,给了阮大铖一个兵部侍郎。
满朝哗然。
“阮大铖是阉党!怎么能用他!”
“崇祯爷说过永不录用,现在让他复出,这不是打先帝的脸吗!”
御史们上书弹劾,但马士英压下来了。他把弹劾的奏疏留中不发,又提拔了几个听话的人,把反对的声音压了下去。
史可法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他已经不是兵部尚书了,手里没有兵,没有权,说什么都没人听。他知道,自己留在南京,只会成为马士英的眼中钉。
于是他自己提出要去江北督师。
“臣请督师扬州,整饬防务,以御清军。”
马士英看了他一眼,笑了。
“史大人辛苦。去吧。”
史可法走的那天,南京下了雨。
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骑在马上,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官袍湿了,贴在身上,沉甸甸的。他的行李很简单——几件换洗衣服,一箱子书,还有一叠地图。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只有几个老部下跟着。
从南京到扬州,走水路,三天就到。史可法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田野。麦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在雨中摇晃。再过一两个月就能收了。但他不知道,这些麦子,能不能等到收的那一天。
船夫撑着篙,船在雨中慢慢往前走。雨点打在江面上,密密麻麻的,像无数个小坑。
“大人。”一个老部下走过来,给他披了一件蓑衣,“江上风大,别着凉了。”
史可法没有回头。
“你说,朝廷能撑多久?”
老部下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史可法没有追问。他继续看着江面,雨还在下。
扬州比南京安静。
没有秦淮河的丝竹,没有夫子庙的人声。只有城墙、运河、和远处一望无际的田野。史可法到了扬州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清点兵马。兵册上写着两万,实际点下来,只有八千。八千,还不到两万的一半。而且这八千里,有一半是老弱残兵,连刀都拿不稳。
粮仓里也空了。去年收成不好,赋税收不上来,兵饷已经欠了三个月。士兵们面有菜色,有的饿得站都站不稳。
史可法坐在行辕里,看着手里的账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大人。”一个书吏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南京来的。”
史可法接过来,拆开。信是马士英写的,措辞客气,但意思很明确——朝廷没有多余的粮饷拨给扬州,请史大人自行筹措。
自行筹措。
史可法把信放在桌上,闭上眼睛。
“大人,南京怎么说?”
“让自行筹措。”
书吏没有说话。
史可法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运河,河上有船,船上有人。那些人在过子,在讨生活。他们不知道清军已经到了哪里,不知道朝廷在吵什么,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他们只知道,今天有活,有饭吃,就够了一天。
“把库房里的存粮清点一下。”史可法说。
“大人,清点过了。够吃一个月。”
“一个月之后呢?”
书吏没有回答。
史可法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月之后再说。”
他在扬州做的第一件事,是写信。
写给南京,要粮饷。写给淮安,要兵。写给山东,要情报。写给各地总兵,要他们配合防守。他一封一封地写,写到手指发酸,写到眼睛发花,写到墨汁了又蘸,蘸了又。
信发出去,石沉大海。
南京不回,淮安不答,山东没消息。那些总兵们,有的装聋作哑,有的阳奉阴违,有的脆把信扔了。
史可法坐在行辕里,看着桌上那一叠没有回音的信,沉默了许久。
“大人,还要写吗?”书吏小心翼翼地问。
“写。”
“写什么?”
史可法想了想。
“写给皇上。”
他给弘光帝写了一封很长的奏疏。
写江北的局势,写清军的动向,写兵马的短缺,写粮饷的不足。他写得详细,写得诚恳,写得字字血泪。他请朝廷增兵,请朝廷发饷,请朝廷整饬吏治,请朝廷不要只顾着争权夺利。
他把奏疏封好,盖上印,交给书吏。
“八百里加急,送南京。”
书吏接过奏疏,犹豫了一下。
“大人,这封信,能到皇上手里吗?”
史可法看着他。
“能。”
书吏没有再问,转身出去了。
史可法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远处有鸟在叫,叫得很好听,但他没有听进去。
他在想,这封信,到了南京,会被谁看到。马士英。一定是马士英。奏疏要先送到内阁,内阁先看,然后再呈给皇上。马士英是首辅,他一定会先看。他会怎么处理?留中不发。或者批一个“知道了”,然后锁进柜子里。他不会让皇上看到的。
史可法苦笑了一下。
他知道。但他还是要写。
不写,就更没有人知道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朱慈烺走在一条土路上,沈炼在前面,燕十七牵着马,赵走在最后面。槐娘跟在他旁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
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昏。朱慈烺的额头全是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土路上,瞬间就被蒸了。他抹了一把脸,继续走。
他不知道南京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史可法已经被排挤出了朝廷,不知道马士英当了首辅,不知道阮大铖复出了。他不知道那些吵来吵去的人,正在把最后一点家底败光。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必须快。
快过清军,快过马士英,快过那些正在把天下当赌注的人。
“殿下。”沈炼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嗯。”
“前面有个镇子。今晚在那里歇。”
“多远?”
“半个时辰。”
“走。”
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沿着一条土路排开。街上有几个孩子在玩泥巴,看到他们走过来,跑开了。一个老妇人坐在门口择菜,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择。
沈炼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下来。客栈很小,只有三间房,门口挂着一面褪色的旗子。
“住店。”他对里面喊了一声。
一个中年妇人走出来,围着围裙,手里拿着抹布。
“几位?”
“五个。两间房。”
“有。五十文。”
沈炼从怀里掏出铜钱,数了五十文递过去。妇人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揣进怀里。
“楼上。热水在灶上,自己烧。”
沈炼点了点头。
朱慈烺走上楼,推开房间的门。房间不大,两张床,一张桌子,一盏油灯。窗户临街,能看到下面的街道和远处的田野。
槐娘走进来,把包袱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块面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朱慈烺。
“你先吃。”
“你吃。”
“我不饿。”
“你中午就没吃。”
槐娘看着他,没有说话。她把半块面饼塞进他手里,转过身,开始收拾床铺。
朱慈烺站在窗前,看着手里的面饼。
他在想史可法。在淮安,史可法说过——“臣尽力。”
史可法尽力了。但他一个人,尽力也没有用。朝廷烂了,兵将跑了,百姓散了。一个人能做什么?
他咬了一口面饼,很硬,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殿下。”槐娘在身后叫他。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一个人。”
“谁?”
“史可法。”
槐娘不知道史可法是谁,她没有问。她铺好床,坐在床沿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快黑了,云被烧成橘红色,像着了火。
“他会没事吗?”她问。
朱慈烺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槐娘没有再问。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那双旧鞋穿在脚上,鞋面已经磨白了,但还能穿。
“殿下。”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这世道,什么时候能好?”
朱慈烺看着她。她的脸在暮色中忽明忽暗,眼睛很亮。
“会好的。”他说。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会好的。”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朱慈烺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的天。
天黑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很亮。
路还很长。
但他们还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