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沈炼就醒了。
他没有叫醒任何人。先走到山坳口,蹲下来看了看外面的林子,听了一会儿,站起来,又走到另一边,看山下的方向。确认没有异常之后,才走回来,在火堆旁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块磨刀石,开始磨刀。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但朱慈烺还是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沈炼坐在晨光里,低着头,一下一下地磨刀。刀刃在石头上滑过,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像蛇在草丛里爬。
“什么时辰了?”朱慈烺坐起来。
“卯时。”沈炼头也不抬,“该走了。”
朱慈烺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昨晚靠着土坡睡了一夜,脖子僵了,后背也疼。脚底的伤好了一些,布条还缠着,走路不那么疼了。
燕十七也醒了。他没有说话,起来之后先去看了看那匹从宫里带出来的马——马拴在林子边,昨夜里吃了些草,精神还好。他从包袱里掏出一把黑豆,放在手心里,马低下头,用嘴唇把豆子卷进嘴里。
“那个女人”——也醒了。她靠在土坡上,睁着眼睛,看着天。天是灰蓝色的,有几颗星星还没退净。她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裂,但比昨天好了一些。
朱慈烺把水囊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小口,又递回来。
“能走吗?”他问。
她点了点头。
一行人出发了。
沈炼走在最前面,燕十七走在最后面,朱慈烺和那个女人走在中间。沈炼选的路不是直的——他总是在走一段之后忽然拐弯,有时候往左,有时候往右,有时候甚至往回走一段。朱慈烺一开始不明白,后来看懂了:他在避人。
路上有人的痕迹——脚印、车辙、马蹄印,还有远处的烟。沈炼看到烟就往反方向走,看到脚印就绕开,看到有人影就停下来等。他们的速度不快,但一直没有停。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太阳已经很高了,前面出现了一片杂木林。沈炼停下来,等后面的人跟上。
“穿过这片林子,前面有一条河。”他说,“过了河,再走半天,有个镇子。”
“镇子叫什么?”朱慈烺问。
“石桥镇。很小,但有吃的。”
“有马吗?”
沈炼看了他一眼。“可能有。但不一定能买到。”
“看看再说。”
四个人进了林子。林子里比外面凉快,树冠把阳光遮住了,地上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空气里有腐叶的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
朱慈烺注意到那个女人走得越来越慢了。她的腿在发抖,额头上全是汗,嘴唇白得像纸。
“歇一会儿。”他说。
沈炼停下来,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他走到林子边上,靠着一棵树,看着外面的方向。燕十七把水囊递过去,女人接过来,喝了两口。
朱慈烺在她旁边蹲下来。
“脚疼?”
她摇了摇头。
“那是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饿。”
朱慈烺想起来,他们已经快一天没吃东西了。昨晚的野兔,她和燕十七分了一只,她只吃了一条腿。他站起来,走到沈炼身边。
“还有吃的吗?”
沈炼从包袱里翻出两块面饼,递给他。面饼硬得像石头,上面沾着灰。
朱慈烺拿回去,掰成小块,递给女人。她接过去,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你呢?”她问。
“不饿。”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她没有把面饼还给他。
过了林子,是一条小河。
河不宽,水很浅,能看清底下的石头。河上有一座石桥,桥面长满了青苔,看起来很久没有人走过了。
沈炼在桥头停了一下,蹲下来看了看桥面上的痕迹。
“有人走过。”他站起来,“三天前。往南去了。”
“几个人?”朱慈烺问。
“两个。一男一女。没有马。”
朱慈烺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来的。但他没有问。
四个人过了桥。桥对面是一片农田,但田里没有庄稼,长满了草。田埂上有一排柳树,柳条垂到地上,在风里摇晃。
“这里的人呢?”燕十七忽然开口。这是今天他说的第一句话。
沈炼没有回答。
朱慈烺知道答案。跑了。被抓了。死了。都有可能。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沿着一条土路排开。镇口有一棵大槐树——又是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头,在抽旱烟。
沈炼在镇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朱慈烺一眼。
“殿下,进去之后,您不要说话。我来应付。”
朱慈烺点了点头。
镇子很安静。
街上没有多少人,几个孩子在玩泥巴,一个妇人在门口择菜,一个老头挑着水桶从他们身边走过,看了他们一眼,又走了。
沈炼在一家铺子门口停下来。铺子门板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杂货”两个字。
“你们在外面等着。”他说,然后推门进去了。
朱慈烺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光景。阳光很好,照在屋顶的瓦片上,亮闪闪的。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从街那头走过来,后面跟着几个流口水的小孩。
看起来很平常。
但他知道,这份平常不会持续太久。
沈炼出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
“买了什么?”朱慈烺问。
“粮。盐。还有一双鞋。”他把布包递给燕十七,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双布鞋,蹲下来,放在那个女人面前,“试试。”
女人低头看着那双鞋,没有动。
“试试。”朱慈烺说。
她慢慢地脱下自己那双已经磨穿了的鞋,露出脚上缠着的布条。布条上全是血,有的地方了,黑褐色的。她把脚伸进新鞋里,鞋有点大,但能穿。
“大了。”沈炼说,“回去垫点草。”
女人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新鞋。过了一会儿,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他们在镇子里没有多待。
沈炼说镇子不安全——南边来的人越来越多,粮价涨了,小偷多了,官府的人也来了。再待下去,会被人注意到。
朱慈烺同意。
四个人从镇子西头出去,沿着一条土路继续往南走。太阳已经偏西了,光变得柔和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殿下,”沈炼忽然说,“前面有个破庙。今晚可以在那里歇。”
“多远?”
“半个时辰。”
“走。”
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朱慈烺注意到那个女人走路的姿势变了。她不再拖着脚走了,步子比之前稳了一些,虽然还是很慢,但没有那么痛苦了。
新鞋管用。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高兴,不是欣慰,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给她买了一双鞋。一双鞋。三十文钱。在这之前,她连一双像样的鞋都没有。
她在这个世界上活了那么多年,没有人给她买过一双鞋。
他转过头,继续走路。
破庙比他们想象的大。
说是庙,其实只剩半间房子了,屋顶塌了一大半,墙也倒了一面。但剩下的一角还能遮风挡雨——有一面完整的墙,头顶有一块没塌的屋顶,地上铺着草,像是有人住过。
燕十七先进去检查了一圈,出来点了下头。
沈炼在门口守着。燕十七生火,朱慈烺把粮拿出来分。面饼,咸菜,还有一小块腊肉——沈炼在杂货店买的。
腊肉切成薄片,放在火上烤,油滴下来,火苗窜了一下,发出滋滋的响声。
女人坐在火堆旁边,看着那片腊肉在火上卷曲、变色、冒油。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感动”的光,是那种“饿”的光。
朱慈烺把烤好的第一片递给她。
她没有客气,接过来就吃。吃得很快,像是怕被人抢走。
“慢点。”朱慈烺说。
她放慢了速度,但还是比其他人快。
燕十七烤了第二片,递给朱慈烺。朱慈烺接过来,咬了一口。腊肉很咸,很硬,嚼了半天才能咽下去。但他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不是因为腊肉好吃。
是因为他还活着,坐在这座破庙里,烤着火,吃着肉,身边有几个人。
夜深了。
火快灭了。沈炼靠着墙坐着,闭着眼睛,手还按在刀柄上。燕十七躺在门口,面朝外面,随时能站起来。女人蜷缩在草上,呼吸很轻。
朱慈烺没有睡。
他靠着墙,看着头顶那一片没塌的屋顶。月光从破洞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白色的光斑。
他在想今天的事。
沈炼买鞋的时候,他没有说“我来付钱”。他没有说“谢谢”。他什么都没说。但沈炼知道那双鞋是买给谁的。
他想起那个女人穿上新鞋时的样子。低下头,看着脚,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她为什么不哭?
他不知道。也许她哭够了。也许她不敢哭,怕哭了就停不下来。也许她只是忘了怎么哭。
他翻了个身。
明天还要赶路。
他在心里说。
睡吧。
他闭上眼睛。
破庙外面,风在吹。虫在叫。月亮在云层里穿行。
远处,有狼在嚎。
一声一声的,很远。
他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沈炼不在,燕十七也不在。只有那个女人坐在火堆旁边,往里面添柴。火已经烧起来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
“他们呢?”朱慈烺坐起来。
“去打水了。”她说。
朱慈烺站起来,走到门口。沈炼和燕十七从远处走过来,沈炼手里拎着水囊,燕十七手里拎着两只野鸡。
“殿下,”沈炼走近了说,“今天往南走,过了前面的山口,就是保定地界。”
“保定?”
“保定。已经破了。”
朱慈烺沉默了一会儿。
“绕过去。”
“绕不过去。只有这一条路。”
朱慈烺看着远处的山。
“那就走。”
沈炼点了点头。
四个人吃了早饭,收拾好东西,走出破庙。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光打在身上,暖洋洋的。路在脚下延伸,弯弯曲曲的,消失在远处的山坳里。
朱慈烺走在最前面。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