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不知多久,他们终于看到了淮安城的轮廓。
不是城墙——还远着呢,看不到城墙。是烟。炊烟,从地平线上升起来,细细的,一缕一缕的,在晨光中像一银丝。有炊烟就有人,有人就有城。
沈炼站在一个小土坡上,手搭在额前,看了很久。
“那就是淮安。”他说。
朱慈烺走到他旁边,也往那个方向看。他什么也看不清——他近视,虽然在古代不用看黑板、不用看手机,视力好像恢复了一些,但还是不如沈炼。他只能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平原,和天边那一抹淡淡的灰色。
“还有多远?”他问。
“三十里。天黑之前能到。”
“进了淮安,然后呢?”
“找史可法。”
朱慈烺沉默了一会儿。史可法。他手里有崇祯的密信,信上写着“史可法亲启”。这封信他揣在怀里,揣了一个月。从北京到保定,从保定到真定,从真定到顺德,从顺德到大名,从大名到黄河,从黄河到淮安。他揣着它,过了河,过了山,过了平原。他揣着它,过人,饿过肚子,淋过雨,晒过太阳。
现在,终于要把它交出去了。
“走吧。”他说。
越往南走,人越多。
不是难民——难民是往南跑的,成群结队,拖家带口。他们遇到的是往北走的。赶着牲口的,推着独轮车的,挑着担子的。有卖布的,有卖粮的,有卖用杂货的。他们看到朱慈烺一行人,有的多看两眼,有的目不斜视,有的绕开了。
“这些都是做生意的。”赵说,“淮安是大地方,南北货物都在那里集散。我年轻的时候来过几次,卖山货。”
“现在还能做生意?”朱慈烺问。
“怎么不能?子总要过。”赵指了指前面一辆牛车,车上堆满了布匹,“那车布,从江南来的,运到淮安卖。卖完了,再从淮安带北边的货回去。一来一回,赚两趟。”
朱慈烺看着那辆牛车,车夫是个中年汉子,光着膀子,皮肤晒得黝黑,嘴里叼着一草,哼着小调。看起来和太平年代没什么两样。
但朱慈烺知道,这份太平,不会持续太久。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一个路边茶棚歇脚。
茶棚很简陋,几木头支着一个草棚,下面摆着几张歪歪斜斜的桌子。一个老头在灶台后面烧水,看到他们走过来,招呼了一声:“客官,喝碗茶吧,歇歇脚。”
沈炼看了朱慈烺一眼。朱慈烺点了下头。
五个人坐下来,要了五碗茶。茶很粗,茶叶梗比叶子多,汤色发黄,喝起来有点苦。但烫,烫得人浑身舒坦。朱慈烺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喝到第三口,才想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喝过热茶了。在路上的一个月,喝的是河水、井水、雨水,凉的,生的,带着泥腥味。现在这碗茶,虽然粗,虽然是苦的,但它是热的。热的东西,让人觉得自己还活着。
“老人家。”朱慈烺放下碗,“淮安城里现在怎么样?”
老头擦着碗,想了想。“乱。说乱也乱,说不乱也不乱。”
“怎么说?”
“城里不乱——该开门的开门,该做生意的做生意。但城外乱。从北边来的人太多了,没地方住,没东西吃,到处都是。”老头把碗放下,又拿起一个,“前几天,史大人在北门发粥,去了好几千人。粥不够分,差点打起来。”
“史大人?史可法?”
“对,史大人。他人在淮安,兵也在淮安。听说要守扬州,但兵不够,粮也不够。朝廷不给,他自己想办法。”老头叹了口气,“好人呐,就是命苦。”
朱慈烺没有再问。
他喝完茶,站起来,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
“老人家,史大人在哪里?”
“北门。他的行辕在北门。”
他们继续往南走。
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挪到了西边。路越来越宽,人越来越多。朱慈烺走在槐娘旁边,她能闻到一股不一样的气味——不是田野的青草味,不是河水的泥腥味,是另一种。油烟,马粪,汗臭,还有香。混在一起的,说不清是什么,但闻起来像“人”。
“快到了。”沈炼说。
果然,转过一个弯,淮安城出现在了眼前。
城墙不高,但很完整。灰色的墙砖在阳光下泛着白光,城楼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城门大开着,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有推车的,有挑担的,有骑马的,有步行的。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人在吵架。
朱慈烺站在路边,看着这座城。
这是他从北京出来之后,见到的第一座像样的城。保定破了,真定空了,顺德只剩一半人,大名也好不到哪里去。但淮安不一样。淮安还在运转。城门还开着,生意还在做,人还在过子。
“殿下。”沈炼走过来,“进城吗?”
朱慈烺想了想。
“不进城。”
沈炼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
“先看看。”朱慈烺说,“看看城外是什么情况。”
城外是一片难民营。
说是营,其实就是一片空地,搭满了窝棚。草棚、布棚、木板棚,什么样的都有。有的还能遮风挡雨,有的连顶都没有,几棍子支着一块破布。窝棚之间是泥路,下雨踩出来的,坑坑洼洼,积着水。空气中有一股臭味——屎尿、垃圾、腐烂的食物,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发酸。
朱慈烺走在这片难民营里,槐娘跟在他后面,赵走在最后面。沈炼和燕十七一左一右,手按在刀柄上。
到处都是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蹲着。他们的眼睛是空的,脸上没有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魂。
一个孩子在哭,哭得很响,但没有人管。他的母亲可能不在,可能死了,可能只是去讨饭了。一个老人躺在地上,身上盖着一张草席,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槐娘忽然停下来。
她看着一个方向——一个女人坐在窝棚前面,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很小,很小,像一只猫。女人的脸埋在婴儿的头里,肩膀在抖。她在哭,但没有声音。
朱慈烺走到她身边。
“槐娘。”
她没有回答。
“槐娘。”他又叫了一声。
她转过头。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那个孩子,”她说,“还活着吗?”
朱慈烺看了看那个婴儿。他的脸是青紫色的,嘴唇发黑,眼睛闭着。他看不出来。
“不知道。”他说。
槐娘没有再问。
傍晚的时候,他们找到了一个过夜的地方。
是城外一间废弃的土地庙,比之前住过的都大,但破得更厉害。屋顶塌了一大半,墙也倒了一面,但剩下一角还能遮风挡雨。燕十七先进去检查了一遍,出来点了下头。
赵去捡柴,沈炼去打水,朱慈烺生火。槐娘坐在庙门口,看着远处的难民营。
火升起来的时候,赵回来了。他抱着一捆柴,把柴放在火堆旁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这是什么?”朱慈烺问。
赵把手张开,手心里躺着几块红薯,小小的,瘦瘦的,皮皱巴巴的。
“捡的。在田里。人家收完了,漏了几个。”
他把红薯放在火堆边上的灰里,用热灰埋上。过了一会儿,红薯的香味飘出来了,甜的,焦的,混着柴火的味道。
槐娘从门口走进来,在火堆旁边蹲下,看着那些红薯。
“饿了吗?”朱慈烺问。
她摇了摇头。“不是饿。是香。”
红薯烤好了,赵用树枝拨出来,分给大家。一人一个。朱慈烺接过红薯,烫手,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吹了几口气。剥开皮,里面是金黄色的,冒着热气。他咬了一口,甜,软,烫得他直吸气。但他没有停下来,一口接一口地吃。
槐娘吃得很慢。她先把皮剥净,然后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像是在品什么东西。
“好吃吗?”朱慈烺问。
她点了点头。
“比面饼好吃。”她说。
朱慈烺笑了一下。不是笑她,是笑自己。他居然在笑。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他居然还能笑。
夜深了。
朱慈烺靠着墙坐着,没有睡。火快灭了,灰烬里还有一点红光,忽明忽暗的。槐娘躺在他旁边,裹着一件破棉袄,呼吸很轻。赵躺在门口,打着鼾。沈炼和燕十七在外面守着。
他在想今天看到的那片难民营。那些人,从北边来,往南边跑。他们不知道去哪里,只知道跑。跑得动就跑,跑不动就等死。朝廷不管他们,官府不管他们,没有人管他们。
他想起史可法。史可法在淮安,在发粥,在想办法。但他一个人,能救多少人?几百?几千?救完了,下一顿呢?明天呢?后天呢?
他翻了个身。
“殿下。”槐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
“嗯。”
“你还没睡?”
“睡不着。”
“在想什么?”
“在想那些人。”
“难民营里的?”
“嗯。”
槐娘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会死吗?”
朱慈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会。”他说,“有些人会。”
“你呢?”
“我不会。”
“你怎么知道?”
朱慈烺看着屋顶。月光从破洞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白色的光斑。
“因为有人要我活着。”他说。
槐娘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她睡着了。
朱慈烺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看着那块光斑。
明天,进城。
他在心里说。
去找史可法。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