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的我和现在的我

八月十五，夜，大雨。

雨是傍晚开始下的，一开始只是淅淅沥沥，到了晚上八点，突然变成倾盆。雨水敲打着瓦片，像无数细碎的鼓点，密集得让人心慌。

艾一戈坐在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手里的对讲机传来滋滋的电流声，是赵建国在调试频道。

“一戈，能听见吗？”

“能，很清楚。”艾一戈按下通话键。

“雨太大，今晚的碰头会，改在废品站。你过来时小心点，刘金龙的人可能在附近。”

“明白。”

艾一戈穿上雨衣——是父亲那件的，很大，几乎拖到脚踝。他检查了口袋里的东西：对讲机、小刀、手电筒、还有一小包糯米粉——孙爷爷给的，说能辟邪。

走到门口时，母亲叫住他：“一戈，这么大雨，还出去？”

“去赵叔那儿，有点事。”艾一戈说，“妈，您早点睡，别等我。”

母亲看着他，眼神担忧，但没拦：“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嗯。”

艾一戈推开门，走进雨幕。雨很大，打在雨衣上噼啪作响。弄堂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雨水在青石板上汇成小溪，哗哗流淌。远处，雷声在云层里滚动，像沉睡巨兽的鼾声。

他加快脚步，在雨夜中穿行。雨水模糊了视线，但他对这条路太熟了，闭着眼睛都能走到废品站。

快到废品站时，他放慢脚步，躲在一堆废铁后面观察。废品站门口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车牌被泥水糊住了，看不清。车里有人，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是刘金龙的人。他们在监视赵建国。

艾一戈绕到废品站后墙，那里有一个缺口，是他和赵建国悄悄挖的，平时用废铁板挡着。他挪开铁板，钻进去，再把铁板挪回原位。

废品站里很暗，只有赵建国的“办公室”——那个集装箱——亮着灯。艾一戈猫着腰走过去，敲了三下门，两重一轻。

门开了，赵建国把他拉进去，立刻关上门。

集装箱里很挤，堆满了书和工具，中间一张破桌子，围坐着几个人：张铁军、老张、王大海，还有——艾一戈愣住了——陈老师。

“陈老师，您怎么来了？”

“这么大的事，我怎么能不来。”陈老师说，她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坚定，“一戈，坐。”

艾一戈在唯一空着的小马扎上坐下。桌上一盏煤油灯，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映出凝重的表情。

“人到齐了，开始吧。”赵建国说，他拿出一张手绘的地图，铺在桌上，“这是工地平面图，我凭记忆画的，可能不准，但大致没错。”

地图很详细，标出了脚手架、工棚、材料堆、配电房、还有领导视察的路线——是从教育局那个同学那儿问来的。

“8月20号上午九点半，视察团从正门进。”赵建国指着地图，“先看材料区，再看施工区，最后到工棚听汇报。整个过程大概一个小时，十点半结束。”

“我们的时间窗口，就在这一个小时里。”张铁军说，“要在领导看完施工现场，去工棚的路上，拦住他们，现场演示。”

“地点在这儿。”老张指着一个位置，“三号脚手架和配电房之间的空地。这里视野开阔，领导能看清，媒体能拍照，而且离安全通道近，万一出事，能快速疏散。”

“演示分两步。”艾一戈说，“第一步，我演示脚手架的隐患。用振动器，让裂缝扩大，但不会塌。第二步，老张演示电路的隐患。他会故意作失误，让电闸跳闸，但不会触电。”

“刘金龙肯定会捣乱。”王大海说，“他今天找了马工头，说要‘清理现场’，意思就是把不听话的工人都赶走。我听说，他找了二十多个打手，8月20号那天，会混在工人里。”

“二十多个？”陈老师脸色变了。

“嗯，都是外地来的，下手狠。”王大海说，“一戈，你们得小心。那些人，真敢动手。”

“我们有准备。”张铁军说，“我联络了三十多个工友，都是信得过的。8月20号那天，他们会分散在工地各处，盯着刘金龙的人。一旦有情况，立刻动手。”

“但不能先动手。”艾一戈说，“我们是去讲理的，不是去打架的。只有刘金龙的人先动手，我们才能还手，而且是正当防卫。”

“可万一他们下死手……”

“所以要有预案。”艾一戈拿出一张纸，上面列着几种可能的情况和应对方案，“第一种，刘金龙派人捣乱，破坏演示。应对：张叔的人控制现场，保护证据。第二种，刘金龙的人动手。应对：保护关键人物，立刻报警。第三种，刘金龙想趁乱逃跑。应对：王叔带人堵住出口。”

“报警有用吗？”老张问，“刘金龙在局里有人。”

“所以不能只报派出所。”陈老师说，“我那个同学说了，视察团里有市纪委的人。如果出事，直接找纪委。而且，”她顿了顿，“我联系了省报的记者，他们那天也会来。媒体在场，刘金龙不敢太放肆。”

“记者？”赵建国眼睛一亮，“可靠吗？”

“可靠，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在省报当调查记者。”陈老师说，“他一直想曝光建筑行业的黑幕，但没机会。这次，是个好机会。”

“太好了。”艾一戈说，“有媒体在场，我们的胜算又大了一成。”

“但还不够。”赵建国说，“我们还得有退路。万一失败了，万一刘金龙反扑，我们得能自保。”

集装箱里沉默下来。雨声从外面传来，很响，衬得里面更安静。

“我有退路。”艾一戈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如果失败了，如果刘金龙赢了，我会把所有的证据，所有的录音，所有的照片，寄给中纪委，寄给新华社，寄给所有能寄的地方。”艾一戈声音很平静，“刘金龙能捂住一个市，捂不住一个省，更捂不住全国。这件事，一定要有个结果。”

“可那样的话，你会很危险。”陈老师说。

“我知道。”艾一戈说，“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而且，我不信他会赢。我们准备得这么充分，有证据，有人证，有媒体，有领导，他拿什么赢？”

“他有钱，有权，有人。”老张苦笑，“我们有什么？只有一条命。”

“但我们的命，是净的。”艾一戈看着老张，“张叔，您忘了您为什么站出来了？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不想昧着良心活。我们可能穷，可能没权，但我们有良心。良心，有时候比钱和权，更有力量。”

老张愣住了，然后笑了，笑得很苦，但很释然：“你说得对。良心，有时候是唯一的本钱。”

“那我们就用这本钱，赌一把。”王大海拍桌子，“赌赢了，大家都好。赌输了，大不了跑路。老子早就不想在这鬼地方待了。”

“不能跑。”艾一戈说，“跑了，就输了。我们得站着，把这件事做完。无论输赢，都得站着。”

集装箱里又安静下来。煤油灯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能看见汗，能看见皱纹，能看见疲惫，但也能看见一种东西——那种叫“信念”的东西。

“好，那就站着。”赵建国说，“8月20号，上午十点，三号脚手架。我们，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所有人一起说。

***

会议结束，已经是晚上十点。雨小了些，但还在下。陈老师要回家，艾一戈送她。

两人走在雨夜的街道上，打着一把伞——是陈老师的，红色的，很旧了。伞不大，两人挨得很近，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一戈，”陈老师突然说，“你怕吗？”

“怕。”艾一戈老实说，“但怕也得做。”

“是啊，怕也得做。”陈老师轻声说，“我当老师二十年，教过很多学生。有的聪明，有的笨，有的听话，有的调皮。但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你才十岁，可心里装的事，比很多大人都多。”

“陈老师，您说我像大人，是好是坏？”

“不知道。”陈老师摇头，“有时候我觉得，你太早熟了，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你能做很多事。坏事是，你失去了孩子的快乐。”

艾一戈没说话。他看着前方，雨水在街灯下泛着光，像碎钻。他想起另一条时间线里，十岁的自己，在做什么？在玩泥巴，在打架，在为考试发愁。简单，但快乐。

可那些快乐，是用什么换来的？是用父亲残疾换来的，是用母亲生病换来的，是用无数工人的血泪换来的。

他宁愿不要那种快乐。

“陈老师，”艾一戈说，“等这件事了了，我想好好上学，想和同学玩，想像个真正的孩子。您能帮我吗？”

陈老师停住脚步，看着他。雨夜里，她的眼睛很亮，像星星。

“能。”她说，“老师帮你。帮你补习，带你玩，让你像个孩子。但一戈，你要答应老师，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的。你是很多人的希望，你不能有事。”

“我答应。”

走到陈老师家楼下，艾一戈停住。陈老师看着他，突然伸手，抱了抱他。很轻，但很用力。

“一戈，保重。”

“陈老师，您也是。”

陈老师转身上楼了。艾一戈站在楼下，看着她房间的灯亮起，才转身离开。

雨又大了。他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心里很平静。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为什么要做，知道该怎么做。

这就够了。

***

回到家，父母还没睡。父亲在抽烟，母亲在缝衣服。看见他回来，母亲松了口气。

“一戈，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嗯。”

洗澡时，艾一戈想起井水里的画面。那两个隔着玻璃对视的“我”，最后融合了。那是预兆吗？是说，8月20号之后，他会变成更完整的人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无论结果如何，他都要走下去。

洗完澡，他回到房间，坐在桌前，打开笔记本。最后一页，他写下：

8.15 夜，雨。最终计划确定。

8.20 10:00 三号脚手架，现场演示。

目标：揭露刘金龙，拯救工人，还所有人一个公道。

信念：良心比钱和权更有力量。

结局：未知。但，必须赢。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躺在床上。雨还在下，敲打着瓦片，像催眠曲。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看见了那面玻璃。但这一次，玻璃很薄，几乎是透明的。他能看见对面的“未来的我”，在对他笑。然后，玻璃碎了，不是破碎，是融化。两个“我”之间，再也没有隔阂。

他们走向彼此，融合。在融合的瞬间，艾一戈看见了无数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闪过：

是父亲，在工地上挺直腰杆，不再低头。

是母亲，在舞台上唱歌，眼里有光。

是陈老师，在教室里教书，笑容温暖。

是王小胖，在场上奔跑，无忧无虑。

是老张，在家里教儿子认字，妻子在旁微笑。

是周明，在阳光下，重新开始。

是刘金龙，在法庭上，面如死灰。

是马工头，在监狱里，悔不当初。

是那些工人，在阳光下，流汗，但微笑。

是那些家庭，在夜晚，团圆，温暖。

最后，是井。井水很清，很甜。时之石在井底，安静地发着光，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画面到这里就断了。艾一戈醒来，天已经亮了。雨停了，阳光从窗格漏进来，很暖。

他坐起来，看着窗外的阳光，心里涌起一股力量。

倒计时，三天。

三天后，将见分晓。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