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清晨六点。
艾一戈睁开眼睛,看见窗外是灰蓝色的天光。没有鸟叫,没有风声,城市还在沉睡,但有一种奇异的安静——不是寂静,是暴风雨前的屏息。
他坐起来,没有立刻起床,而是在床上坐了五分钟。这五分钟里,他什么也没想,只是听着自己的心跳,感受着血液在血管里流动,感受着肺部的一呼一吸。活着的感觉,如此真实,如此珍贵。
五分钟后,他下床,走到窗边。工地在他的视野尽头,晨雾中,三号脚手架的轮廓若隐若现,像一头等待苏醒的巨兽。今天,它将见证一切。
母亲已经起来了,在厨房做早饭。不是平时的稀饭咸菜,是面条,加了两个荷包蛋,还有几片昨天特意留下的肉。
“一戈,来吃。”母亲的声音很平静,但艾一戈看见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妈,您别紧张。”
“妈不紧张。”母亲把面端上桌,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吃,“一戈,多吃点,今天……要用力气。”
艾一戈低头吃面。面条很劲道,汤很鲜,荷包蛋煎得刚好,流心的蛋黄,是他最喜欢的。他吃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口都嚼透。这可能是很长时间内,最后一顿安稳的饭了。
父亲也起来了,在院子里最后检查装备。对讲机、防刺背心、安全帽、工具包。他检查得很仔细,每一样都反复确认。艾一戈吃完面出去,看见父亲蹲在地上,用砂纸打磨一把扳手的边缘——那是他用了十几年的老伙计,今天要带上战场。
“爸。”
父亲抬头,看见他,笑了:“起来了?东西都准备好了?”
“嗯。”艾一戈走过去,在父亲身边蹲下,“爸,您怕吗?”
“怕。”父亲老实说,“但怕也得去。有些事,躲不了。”
“嗯。”
父子俩没再说话,只是并肩蹲着,看着东方渐渐发白的天。晨光很温柔,金红色的,像母亲的目光,像爱人的嘴唇,像一切美好的、值得守护的东西。
七点,陈老师来了。她背着个包,里面是急救用品——纱布、酒精、剪刀、止痛药。她学过一点护理,今天要当随队医生。
“陈老师,您真的要去?”母亲问。
“去。”陈老师点头,笑容有些苍白,但眼神坚定,“秀英姐,您放心,我会照顾好一戈。”
“您也得照顾好自己。”
“嗯。”
七点半,赵建国和张铁军一起来了。赵建国背着他那个旧书包,里面是对讲机、扰器、备用电池。张铁军则带了几个工友,都是今天要一起行动的。王大海也在其中,看见艾一戈,走过来,用力拍拍他的肩。
“一戈,今天叔跟你。”
“谢谢王叔。”
“谢啥,该的。”
人齐了,在院子里站成一圈。一共十一个人:艾一戈、父亲、母亲、陈老师、赵建国、张铁军、王大海,还有四个工友。每个人脸上都有紧张,但更多的是决绝。
艾一戈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这些普通人,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本事,没什么显赫的身份,但在今天,他们将一起,去做一件不普通的事。
“大家听我说。”艾一戈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今天,我们去工地,不是去打架,不是去闹事。我们是去讲理,去揭露真相,去讨个公道。我们手上有证据,有法律,有良心。我们站在对的一边。”
没人说话,但每个人都点头。
“我们的计划,再重复一遍。”艾一戈说,“九点半,视察团到工地。十点,他们到三号脚手架区域。十点零五分,我上台,开始演示。十点十分,老张演示电路隐患。十点十五分,我们出示证据,揭露刘金龙。十点二十分,记者拍照,领导表态。十点半,结束。”
“时间很紧,不能出错。”赵建国补充,“每个人都记住自己的位置,记住自己的任务。对讲机保持畅通,但有情况,立刻报告。”
“如果刘金龙的人动手怎么办?”一个工友问。
“不还手。”艾一戈说,“我们是来讲理的,不是来打架的。如果他们动手,我们就躺下,让记者拍,让领导看。但记住,保护好要害,别真受伤。”
“可他们要下死手……”
“那我们就跑。”张铁军说,“保命第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对。”艾一戈点头,“今天最重要的,不是赢,是活着。只要人活着,就还有机会。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保护自己,保边的人。明白吗?”
“明白!”
“好。”艾一戈深吸一口气,“出发。”
***
八点,工地。
晨雾已经散了,阳光很好,晒得人皮肤发烫。工地很安静,但安静得诡异——平时这个时候,机器早就轰鸣了,今天却一片死寂。工人们都站在空地上,排成几排,像等待检阅的士兵。马工头站在前面,背着手,来回踱步,眼神凶狠。
艾一戈一行人从侧门进去,混在工人堆里。他们穿着普通的工装,戴着安全帽,低着头,不显眼。艾一戈个子小,藏在父亲身后,没人注意。
他抬头,看向三号脚手架。架子还在,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昨天做的临时加固很隐蔽,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脚手架顶端,他提前藏了一个小包裹,里面是振动器和对讲机,用防水布包着,很安全。
九点,工地门口传来汽车引擎声。来了。
三辆黑色轿车,两辆面包车,缓缓开进工地。轿车里下来的是领导——区长、安监局长、建设局长,还有几个秘书。面包车里下来的是记者,扛着摄像机,拿着话筒,还有拿相机的。
刘金龙从第一辆车下来,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亮,笑容满面地迎上去。马工头也赶紧跑过去,点头哈腰。
“欢迎欢迎,各位领导莅临指导,我们工地蓬荜生辉啊。”刘金龙握着区长的手,用力摇晃。
“刘总客气了。”区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有些发福,但眼神很锐利,“今天主要是看看安全整改情况。听说你们最近在抓这个,很好,安全第一嘛。”
“是是是,安全第一,生命至上。”刘金龙说,“领导这边请,我们先看材料区,再看施工区,最后到工棚听汇报。都安排好了。”
视察团开始移动。区长走在最前面,刘金龙陪在旁边,介绍情况。记者们跟在后面,拍照,录像。工人们站在原地,不敢动,但眼神都跟着视察团移动。
艾一戈藏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在另一条时间线里,今天也会发生同样的事——领导视察,刘金龙陪同,记者拍照。然后,事故发生,三人死亡,七人重伤。记者拍到的,是血,是泪,是破碎的家庭。而刘金龙,在镜头前痛哭流涕,说“一定负责到底”,但转身就用钱摆平了一切。
这一次,不会了。
“一戈,他们在往三号脚手架走了。”父亲在他耳边低声说。
艾一戈点头,按下对讲机:“赵叔,准备。”
“收到。”
视察团走到了三号脚手架区域。刘金龙指着架子,说:“领导,这就是我们重点整改的区域。三号脚手架,原来有些隐患,我们已经拆除了不安全的部件,重新加固。现在完全符合安全标准。”
区长抬头看了看:“嗯,看着是挺结实。不过安全不是看出来的,是出来的。你们平时怎么检查?”
“每天检查,每周大检,每月总检。”刘金龙说得流利,“所有检查都有记录,都有签字。绝对不敢马虎。”
“那就好。”区长点头,正要往前走,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领导,他撒谎。”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声音来源。
是艾一戈。他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视察团面前。十岁的孩子,穿着宽大的工装,戴着大大的安全帽,显得很单薄,但脊背挺得很直。
刘金龙脸色变了:“哪来的孩子?胡说八道什么!保安,把他带出去!”
两个保安冲过来,要抓艾一戈。父亲冲出来,挡在儿子面前:“别动我儿子!”
场面一下子乱了。记者们眼睛亮了,摄像机、相机全对准了这边。区长皱眉:“怎么回事?”
“领导,这孩子是我儿子,叫艾一戈。”父亲大声说,“他有重要情况要向您反映,关于工地的安全隐患,关于刘金龙弄虚作假,草菅人命!”
“胡说八道!”刘金龙急了,“领导,别听他们胡说!这父子俩是对我有意见,故意捣乱!马工头,把人赶出去!”
马工头带着人冲过来。但张铁军和王大海也带着工友冲出来,挡在前面。双方对峙,剑拔弩张。
“都住手!”区长大喝一声。
所有人停住了。区长看着艾一戈,眼神很复杂:“孩子,你说他撒谎,有什么证据?”
“有。”艾一戈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是赵建国给他的,里面是照片、图纸、数据,“这是三号脚手架的检查记录,上面显示,七天前,这个架子有十二处严重隐患。但刘金龙说已经整改了,实际上,他只拆了三个不关键的点,剩下的隐患还在。而且,他昨天还想把整个架子拆了,毁灭证据。”
“你放屁!”刘金龙气急败坏,“领导,这孩子满嘴胡言!三号脚手架我们已经全面整改过了,绝对安全!”
“那敢不敢现场检查?”艾一戈看着刘金龙,“领导在这儿,记者在这儿,我们现场检查,看看到底安不安全。”
刘金龙噎住了。他看向马工头,马工头脸色发白,不敢说话。
区长看着这一幕,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他点点头:“好,那就现场检查。小刘,你去,找个工程师,现场检测。”
秘书小刘赶紧去叫人。刘金龙冷汗下来了,他狠狠瞪了艾一戈一眼,眼神像要人。
很快,工程师来了,带着检测设备。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开始检查三号脚手架。敲击,测量,拍照。检查了十分钟,工程师脸色越来越凝重。
“怎么样?”区长问。
工程师犹豫了一下,说:“领导,这个架子……确实有问题。有七处焊接点开裂,三处横梁锈蚀,还有……还有人为破坏的痕迹。如果上面站人,很危险。”
现场一片哗然。记者们疯狂拍照,摄像机对准了刘金龙。刘金龙面如死灰,但还在挣扎:“不可能!这肯定是他们后来破坏的!栽赃陷害!”
“是不是栽赃,看看这个就知道了。”艾一戈又拿出一沓照片,是张铁军拍的,上面是马工头带着人“拆除”脚手架的现场,“这是三天前拍的,刘金龙指使马工头拆除脚手架,毁灭证据。但被我们提前发现,保住了架子。这些照片,能证明时间。”
照片传到区长手里,又传到记者手里。铁证如山。刘金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区长脸色铁青,他看着刘金龙,一字一句地说:“刘金龙,你有什么话说?”
刘金龙瘫坐在地上。完了,全完了。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直沉默的马工头,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刀,冲向艾一戈:“小兔崽子,我弄死你!”
事情发生得太快,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刀光一闪,直刺艾一戈口。
父亲想都没想,扑过去,把儿子推开。刀刺进了父亲的肩膀,血一下子涌出来。
“爸!”艾一戈尖叫。
现场大乱。保安冲上来按住马工头,工人们围上来,记者们吓得后退。陈老师冲过来,用纱布按住父亲的伤口,但血止不住,很快染红了纱布。
“救护车!快叫救护车!”区长大喊。
一片混乱中,艾一戈抱着父亲,手在抖,但脑子异常清醒。他看见刘金龙在混乱中想溜,对赵建国喊:“赵叔,拦住他!”
赵建国冲过去,堵住刘金龙的去路。张铁军和王大海也冲过去,把刘金龙按住。
“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刘金龙挣扎。
“我们知道。”区长走过来,脸色铁青,“你是犯罪嫌疑人。小刘,报警。”
警察很快来了,带走了刘金龙和马工头。救护车也来了,把父亲抬上车。母亲跟着上车,走之前,紧紧抱了艾一戈一下:“一戈,好好的,等妈回来。”
“嗯。”艾一戈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没哭。
救护车开走了。现场渐渐平静下来。记者们围着艾一戈,话筒伸过来:“小朋友,你能说说今天是怎么回事吗?”
艾一戈看着镜头,看着那些好奇的、同情的、敬佩的眼神。他深吸一口气,开口:
“今天,我们不是要扳倒谁,我们是要告诉大家,工人的命也是命,安全不是口号,是底线。我爸爸是工人,在座的叔叔伯伯都是工人。我们流汗,我们流血,我们建起了这座城市,但我们不想用命去换。我们要的,只是一个安全的工地,一个公平的对待,一个有尊严的活法。今天,我们站出来了。明天,希望有更多人站出来。因为,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
他说完了。现场很安静,然后,掌声响起来。先是零星的,然后连成一片。工人们在鼓掌,记者在鼓掌,连区长也在鼓掌。
艾一戈站在阳光下,看着这一切。口很疼,为父亲疼。但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明。
第一步,走完了。
但战斗,还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