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八,清晨五点。
天还没亮,城市还在沉睡。艾一戈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木梁漆黑,上面结着蛛网,在晨光未至的昏暗里像某种神秘的符文。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像倒计时的钟摆。
倒计时二十四小时。
二十四小时后,8月20上午十点,他将站在三号脚手架上,面对领导、记者、工人,还有隐藏在人群里的敌人,完成那场决定许多人命运的“演示”。
他坐起来,走到窗前。东方的天际线开始泛白,深蓝,浅蓝,然后是一抹金红,像伤口渗出的血。远处工地上的起重机在晨曦中露出模糊的轮廓,像等待猎食的钢铁巨兽。
今天,是最后的准备。所有细节,所有预案,所有可能出现的意外,都要在今天敲定。没有明天,没有“到时候再看”。明天,就是决战。
***
六点,父亲起来了。他动作很轻,但艾一戈听见了。他走出去,看见父亲在院子里检查工具——扳手、锤子、安全绳,一样一样擦净,摆整齐。
“爸,今天还去工地?”
“去。”父亲没抬头,“最后一天,得把三号脚手架再检查一遍。昨天做的临时加固,得看看牢不牢。还有,得把现场清理净,不能留任何把柄。”
“我跟你去。”
“不行。”父亲抬头,很严肃,“今天工地上肯定有刘金龙的人盯着,你去太危险。在家待着,等陈老师和赵叔的消息。”
“可是……”
“没有可是。”父亲站起来,拍拍他的肩,“一戈,你是军师,是大脑。大脑不能在战场上乱跑,得坐镇后方。前线的事,交给我们。”
艾一戈看着父亲。晨光中,父亲的脸有深深的皱纹,有长期晒留下的黝黑,但眼睛很亮,有种战士出征前的平静和坚定。这个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工人,在这个夏天,变成了将军。
“爸,小心。”艾一戈说。
“嗯。”父亲点头,提起工具包,“你也是。在家,别出门。等我回来。”
父亲推着自行车走了。艾一戈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弄堂口。晨风吹过,很凉。他回屋,看见母亲已经起来了,在厨房生火做饭。
“妈,您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母亲往灶里添柴,火光映着她的脸,“一戈,妈今天右眼皮一直跳,心里慌。你说,不会出什么事吧?”
“不会。”艾一戈走过去,蹲在母亲身边,“妈,您放心,我们都准备好了。爸会没事,我会没事,大家都会没事。”
“妈知道你们准备了,可……”母亲看着他,眼圈红了,“一戈,妈不怕别的,就怕你出事。你要是出事,妈可怎么活……”
“我不会出事。”艾一戈握住母亲的手,“妈,我向您保证,8月20号之后,我会好好的,爸会好好的,咱们家会好好的。咱们一起过子,您每天唱歌,爸每天活,我每天上学。子会越来越好。”
母亲眼泪掉下来,滴在柴火上,嗤的一声。她擦擦眼睛,勉强笑:“好,妈信你。妈等着那一天。”
***
七点,陈老师来了。她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亮。
“一戈,我见到秦大夫了。”
“怎么样?”
“人很怪,但医术确实高。”陈老师说,“我跟他聊了两个小时,用我爷爷教的中医理论,他才肯开门。他说,刘金龙的爹,是肝阳上亢导致的中风,本来不难治,但拖了半个月,痰淤阻窍,已经很难了。”
“他能治吗?”
“能,但需要时间,也需要病人配合。”陈老师说,“但刘金龙等不了,他要的是立竿见影。秦大夫说,刘金龙派人来,说只要能让他爹三天内说话,愿意出十万。秦大夫拒绝了,说他不是,治病要按规律来。”
艾一戈心里一动:“刘金龙很急?”
“非常急。”陈老师压低声音,“秦大夫说,刘金龙最近在谈一个大,需要他爹出面。他爹虽然退了,但人脉还在。如果老爷子不能说话,不能签字,就黄了。”
“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很大,否则刘金龙不会这么急。”陈老师从包里拿出一张纸,“这是秦大夫开的药方,是治中风后遗症的。他说,如果按这个方子调理,老爷子三个月内能恢复说话。但刘金龙要的是三天。”
艾一戈看着药方,上面是龙飞凤舞的毛笔字,他看不太懂。但最后一行字他看懂了:“心火不降,肝郁化风。欲治其疾,先治其心。”
欲治其疾,先治其心。这是说,刘金龙他爹的病,子在心上?是心病?
“陈老师,”艾一戈问,“刘金龙他爹,是什么样的人?”
“以前是市建委的老领导,退了十年了。”陈老师说,“我听秦大夫说,老爷子人其实不坏,在位的时候还算清廉。但儿子不争气,打着他的旗号在外面胡来。老爷子气出来的病。”
艾一戈沉思。在另一条时间线里,刘金龙的爹在1999年去世,葬礼很隆重,来了很多领导。刘金龙在葬礼上哭得昏天黑地,但葬礼结束后,他变本加厉,三年内资产翻了几番。有人说,他是用他爹的死,博同情,拉关系。
如果……如果老爷子能活下来,如果能让他知道儿子做的那些事……
“陈老师,”艾一戈说,“您能不能想办法,让我见见老爷子?”
陈老师吓了一跳:“你见他什么?”
“治病。”艾一戈说,“治心病。”
***
八点,赵建国来了。他背着个大包,很沉,里面是对讲机、电池、还有一些艾一戈没见过的小玩意儿。
“一戈,看看这个。”赵建国从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盒子,上面有天线,有屏幕,像老式的BP机,但更复杂。
“这是什么?”
“信号扰器。”赵建国说,“我昨晚改装的,能扰半径五十米内的无线电信号。8月20号,如果刘金龙用对讲机指挥,我们就用这个,让他的人变成聋子瞎子。”
“太好了。”艾一戈接过,很沉,但手感很好,“赵叔,您真厉害。”
“还有这个。”赵建国又拿出几个纽扣大小的东西,“微型录音机,本产的,很贵,我托人从深圳带的。别在衣服上,能连续录八小时。8月20号,我们每个人都别一个,把现场的声音全录下来。这是铁证。”
艾一戈拿起一个,很小,很轻,但很精致。他别在衣领上,按下开关,红灯微亮。
“还有这个。”赵建国最后拿出一件背心,看起来很普通,但很厚,“防刺背心,也是托人搞的。8月20号,你和你爸都得穿。”
艾一戈接过背心,很沉,但很有安全感。他看着赵建国,这个五十岁的男人,在废品站住了十几年,平时沉默寡言,但为了这件事,动用了所有关系,想尽了所有办法。
“赵叔,谢谢您。”
“别说谢。”赵建国摆摆手,“一戈,我活了五十年,前四十年都在憋屈。下岗,离婚,一个人住在废品站,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完了。是你,让我觉得,我还能做点事,还能帮到人。该说谢的是我。”
艾一戈鼻子发酸,但他没哭。他用力点头:“嗯。”
“好了,说正事。”赵建国摊开一张地图,是工地的详细平面图,比之前那张更精细,连每个垃圾桶的位置都标出来了,“8月20号的部署,我们再过一遍。”
两人趴在桌上,开始推演。从人员分布,到行动路线,到应急预案。每个细节都讨论,每个意外都设想。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
***
十点,张铁军来了。他脸色凝重,带来一个坏消息。
“刘金龙从外地调了三十个人,今天下午到。都是专业打手,有前科。马工头今天在工地上放话,说8月20号谁敢捣乱,就往死里打。”
“三十个……”赵建国脸色变了。
“而且带了家伙。”张铁军说,“不是棍子,是砍刀。我有个朋友在车站看见的,用编织袋装着,但能看出来形状。”
艾一戈沉默。他料到刘金龙会动武,但没想到这么狠。砍刀,这是要出人命的。
“我们的人呢?”他问。
“二十八个,都是信得过的工友。”张铁军说,“但都是老实人,没打过架,更别说动刀了。真要打起来,我们肯定吃亏。”
“不能打。”艾一戈说,“我们是去讲理的,不是去打架的。8月20号,我们要用法律说话,用证据说话,不是用刀说话。”
“可他们不听啊。”张铁军急了,“一戈,那些人都是亡命徒,给钱就办事。他们可不管法律证据,上来就砍,怎么办?”
艾一戈站起来,在屋里踱步。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他的影子,很长,很单薄。他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面对的是有权有势的黑心商人,是三十个带刀的打手,是可能流血的冲突。
但他不能退。退了,老孙的腿就白断了,父亲的伤就白受了,工人们的苦就白吃了。
“张叔,”他停下脚步,“那三十个人,是刘金龙从哪儿调的?”
“邻市,一个叫‘黑龙帮’的团伙,老大姓吴,心狠手辣。”张铁军说,“刘金龙跟他有生意往来,这次是花钱请来的。”
“他们今天下午到?”
“嗯,三点到车站,然后直接去刘金龙的公司,晚上住那儿,明天一早去工地。”
艾一戈脑子里飞快转动。三点到站,去公司,住下。那么,从车站到公司的路上,是机会。
“张叔,您能搞到那趟车的确切到站时间吗?”
“能,我朋友在车站工作。”
“好。”艾一戈看向赵建国,“赵叔,您那个信号扰器,最大扰半径是多少?”
“五十米。但如果有障碍物,会减弱。”
“够了。”艾一戈说,“张叔,您朋友能帮忙,在车站给那三十个人的对讲机做点手脚吗?比如,换块电池,或者调个频率。”
张铁军一愣,随即明白了:“你是说……让他们内部联系不上?”
“对。”艾一戈说,“三十个人,来自外地,不熟悉环境。如果对讲机失灵,他们就乱了一半。而且,刘金龙指挥他们,全靠对讲机。如果联系不上,他就成了瞎子聋子。”
“妙啊。”赵建国一拍桌子,“一戈,你这招釜底抽薪,高明。”
“但只是第一步。”艾一戈说,“第二步,我们要在他们去公司的路上,制造点‘意外’,拖住他们。比如,车坏了,或者路堵了。拖到晚上,他们人生地不熟,更乱。”
“这个我能办。”张铁军说,“我认识几个开货车的朋友,让他们在必经之路上‘不小心’抛锚,堵他个把小时。”
“第三步,”艾一戈继续说,“晚上,他们住下后,我们得去‘拜访’一下那个吴老大。跟他聊聊,刘金龙的钱,不好赚。”
“这太危险了!”陈老师一直没说话,这时忍不住了,“一戈,那是黑社会,人不眨眼的。你去见他,不是送死吗?”
“我不去。”艾一戈说,“让赵叔去。赵叔当过老师,懂谈判。而且,赵叔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赵建国问。
“刘金龙的把柄。”艾一戈说,“赵叔,您把刘金龙贪污的证据,复印一份,今晚带给吴老大。告诉他,刘金龙自身难保,跟着他,只会一起完蛋。如果他聪明,就该拿钱走人,别蹚这趟浑水。”
赵建国眼睛亮了:“离间计。好,我去。但一戈,你怎么确定吴老大会听?”
“他不傻。”艾一戈说,“黑社会最懂形势。刘金龙如果倒了,他拿不到尾款。而且,如果他帮了刘金龙,就是共犯,要坐牢。但如果他拿了证据,转头举报刘金龙,说不定还能立功。怎么选,他清楚。”
“有道理。”张铁军点头,“那些混社会的,最会看风向。刘金龙这艘船要沉,他们不会跟着一起死。”
“但万一……”陈老师还是担心。
“没有万一。”艾一戈看着陈老师,眼神坚定,“陈老师,我们没有退路。要么赢,要么输。输了的代价,我们付不起。所以,必须赢。”
屋里安静下来。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飞舞。远处传来卖豆腐脑的吆喝声,自行车的铃铛声,孩子的笑声。平常的子,平常的声音。但在这个屋子里,一群人,在谋划一场不平常的战斗。
“好。”赵建国站起来,“就这么。张铁军,你去车站。我去准备证据。一戈,你在家等消息。”
“嗯。”艾一戈点头,“赵叔,张叔,小心。”
“放心。”
两人走了。屋里只剩下艾一戈和陈老师。陈老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一戈,你真的只有十岁吗?”
艾一戈笑了,笑容很淡:“陈老师,年龄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做到该做的事。”
“你会做到吗?”
“会。”艾一戈看向窗外,阳光很好,天空很蓝,“因为必须做到。”
***
下午三点,消息陆续传来。
张铁军的朋友成功调换了那三十个人的对讲机电池,换成了废电池,只能用十分钟。而且,把频率调到了警用频道——如果他们开机,会听到警察的调度,吓也能吓个半死。
四点,货车“抛锚”,堵住了从车站到公司的必经之路。三十个人被困在路上,又热又燥,开始内讧。带队的和手下吵起来,差点动手。
六点,路通了,但天色已晚。三十个人到公司时,又累又饿,士气低落。刘金龙本来准备了“接风宴”,但看到这群乌合之众,脸色很难看。
八点,赵建国带着证据,去了吴老大住的宾馆。谈判进行了两个小时。十点,赵建国回来,带来好消息:吴老大同意撤人,但要求再加五万“辛苦费”。刘金龙不给,双方闹翻。吴老大当场带着人走了,说这活儿不接了。
三十个打手,还没出手,就散了。
危机暂时解除。
但艾一戈知道,刘金龙不会罢休。他一定还有后手。
***
晚上十一点,艾一戈坐在天井里,看着星空。今天没有月亮,星星很密,很亮,像撒了一天的碎钻。井很安静,但井水在星光下泛着微弱的绿光,像在呼吸。
倒计时,十二小时。
十二小时后,决战开始。
他摸了摸口的铜钱,很暖。又摸了摸衣领上的微型录音机,很轻。防刺背心穿在身上,很沉,但很有安全感。
他想起父亲,现在应该在工地上,做最后的检查。想起母亲,应该还没睡,在灯下缝衣服,等他回去。想起陈老师,在备课,但心不在焉。想起赵建国,在废品站,擦着他那些宝贝工具。想起张铁军,在工棚,和工友们最后确认明天的行动。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该做的事。为了同一个目标,同一个信念。
这就够了。
艾一戈站起来,回到屋里。母亲果然没睡,在灯下缝衣服,是他的校服,袖口破了,母亲在补。
“妈,还没睡?”
“等你。”母亲抬头,眼睛里有血丝,“一戈,明天……妈跟你一起去。”
“妈,您在家等消息就行。”
“不,妈要去。”母亲很坚决,“妈虽然没本事,但能在下面看着你,给你壮胆。万一……万一有事,妈也能冲上去。”
“妈……”
“一戈,听妈一次。”母亲放下针线,看着他,“你是妈的儿子,你要去做大事,妈不能拦。但妈得在旁边看着,得知道你是安全的。不然,妈这心里,不踏实。”
艾一戈看着母亲。在昏黄的灯光下,母亲的脸有细密的皱纹,有长期劳累留下的憔悴,但眼睛很亮,有种母亲特有的坚韧和温柔。这个平凡的女人,这个只会唱歌、做饭、缝衣服的女人,在这个关键时刻,要站在儿子身边,用她自己的方式,保护儿子。
“好。”艾一戈点头,“妈,您去。但您答应我,就在下面看,别往前冲。您的任务,是好好的,等我们回来。”
“妈答应。”母亲笑了,笑容里有泪光,“一戈,你也答应妈,好好的,回来。”
“我答应。”
母子俩对视着,在深夜的灯光下。窗外,城市的喧嚣渐渐平息,夜很静,能听见远处的火车汽笛,能听见更远处的江水奔流。
时间在流淌,无声,但坚定。
倒计时,十二小时。
每一秒,都更接近那个时刻。
而他们,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