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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28

八月十六,晴。

连续下了两天两夜的雨,今天终于放晴。天空是那种水洗过的湛蓝,云很白,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晒得人皮肤发烫。弄堂里的青石板还在反光,水汽蒸腾,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艾一戈站在天井里,仰头看着天空。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视线穿过指缝,能看见彩虹——是雨后残留的虹霓,很淡,几乎透明,横跨在弄堂上方,像一座桥。

是预兆吗?他不知道。但他心里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雨过后的湖面,清澈,但深不见底。

母亲在厨房哼歌,是《白桦林》的旋律,但词改成了做饭:“白菜下锅,油花儿飘,鸡蛋打散,香气绕……”声音很轻,但很快活。父亲的伤好了些,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脆利落,木屑飞溅。

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得不像暴风雨的前夜。

但艾一戈知道,这平常下面,是暗流涌动。倒计时三天,每分每秒,都像紧绷的弦,轻轻一碰,就会断裂。

***

上午的课,艾一戈坐在教室里,看着黑板,但没听课。他在脑子里一遍遍复盘计划,推演每一种可能,设想每一种意外。

王小胖捅捅他,小声说:“艾一戈,你最近老发呆,没事吧?”

“没事。”艾一戈回过神。

“你是不是……”王小胖犹豫了一下,“是不是还在担心工地的事?我听我爸说,8月20号,要出大事。”

艾一戈心里一紧:“你爸还说什么了?”

“他说,刘金龙找了很多人,要在那天‘清场’。”王小胖压低声音,“让你和你爸,那天千万别去工地。危险。”

艾一戈看着王小胖。这个憨厚的男孩,眼里是纯粹的担心。在另一条时间线里,王小胖的父亲王大海,在2001年工地事故中去世,王小胖从此沉默,辍学,去南方打工,再也没回来。后来艾一戈听说,他在工地上摔断了腿,没钱治,成了瘸子。

这一次,不会了。

“小胖,”艾一戈说,“告诉你爸,8月20号,让他也小心。别往前冲,在后面看着就行。”

“我爸说,他要保护你。”王小胖说,“他说,你救了我们家,他得还。”

艾一戈鼻子一酸。他想起王大海戒酒后的样子,想起他学认字时的认真,想起他拍脯说“叔跟你一起”时的豪迈。

这些人,这些普通人,没什么文化,没什么钱,但有情有义,有血有肉。他们值得更好的生活,值得被公平对待。

“告诉你爸,”艾一戈说,“谢谢他。但让他保护好自己,别出事。他要出事了,小胖你怎么办?”

王小胖眼圈红了:“艾一戈,你也要好好的。你要是出事了,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低头揉眼睛。艾一戈拍拍他的肩,没说话。

有些情义,不用说出来,心里懂就行。

***

中午放学,艾一戈没回家,去了废品站。赵建国在收拾东西,把重要的书和工具装进木箱,埋在后院的土里。

“赵叔,你这是……”

“以防万一。”赵建国说,他脸上有汗,混着泥土,“万一刘金龙报复,砸了这里,这些东西不能丢。都是我的心血。”

艾一戈帮忙一起埋。木箱很沉,里面除了书,还有赵建国这些年的笔记,有他设计的图纸,有他收集的证据。埋好后,赵建国在上面种了几棵草,伪装成草地。

“一戈,如果我真出事了,”赵建国直起身,看着艾一戈,“这些东西,就交给你。你要把它们传下去,传给想学的人,传给愿意改变的人。”

“赵叔,你不会出事。”

“但愿。”赵建国笑了,笑容有些苦涩,“但得做最坏的打算。一戈,你还小,未来的路还长。如果这次输了,你就走,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你还来得及。”

“我不走。”艾一戈说,“这里是我的家,有我的父母,有我的朋友,有我该做的事。我不能走。”

赵建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拍拍他的肩:“好,不走。那我们就一起,把该做的事做完。”

两人坐在废品堆上,看着远方的城市。阳光很好,城市在光里闪闪发亮。起重机在转动,高楼在生长,汽车在奔跑。一切都在向前,都在变化。

“一戈,你说,我们做的这些,真的有用吗?”赵建国突然问,“就算扳倒了刘金龙,还会有张金龙、李金龙。这个世道,不会因为一个人倒台,就变好。”

“但会变好一点。”艾一戈说,“哪怕只是一点,也是好的。而且,赵叔,我们不是在扳倒一个人,是在告诉所有人,有些事是不对的,是不能做的。只要有人站出来,就有人学,就会有人跟着站。人多了,世道就会慢慢变。”

赵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话,真不像十岁。”

“可能是因为,我心里不只十岁。”艾一戈看着远方,“赵叔,您相信人有前世吗?”

“不信。我信科学。”

“那您相信,人可能会记得一些没发生过的事吗?”

赵建国转过头,看着他:“一戈,你到底想说什么?”

艾一戈深吸一口气,决定说出部分真相:“赵叔,我掉进河里那次,其实……我看见了。看见了另一个我,在另一个时间,另一种活法。那个我,三十岁,活得浑浑噩噩,不知道活着为什么。然后他回来了,回到了十岁,变成了现在的我。”

赵建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锐利得像刀。

“所以您看,”艾一戈笑了,笑容很淡,“我不是普通的孩子。我活过两辈子,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8月20号,我必须做。不只是为了救人,也是为了……为了对得起那个回来的我,对得起这多出来的一辈子。”

很长一段沉默。只有风吹过废铁堆的呜呜声,像叹息。

然后赵建国说:“一戈,不管你是什么,从哪儿来,要做什么,我都信你,都帮你。因为你在做对的事。这就够了。”

够了。真的够了。

艾一戈鼻子发酸,但他没哭。他抬头看着天空,阳光很刺眼,但他睁大眼睛,不让眼泪流下来。

***

下午,艾一戈去了刘寡妇家。刘婷婷已经出院了,烧退了,但脸色还苍白,靠在床上画画。看见艾一戈,她抬起头,眼睛亮了,用手语比划:谢谢哥哥。

艾一戈学了一点手语,是陈老师教的。他用手语回答:不用谢,好好养病。

刘寡妇在做饭,是青菜面,很清淡,但香味扑鼻。看见艾一戈,她赶紧放下锅铲:“一戈来了?快坐。正好,面马上好,一起吃。”

“刘姨,不用,我吃过了。”

“再吃点,你正长身体。”刘寡妇不由分说,盛了一大碗,上面卧了个荷包蛋,“婷婷这次能好,多亏了你。刘姨没什么能报答的,就只能给你做碗面。”

艾一戈没再推辞,坐下来吃。面很香,汤很鲜,荷包蛋煎得刚好,流心。他吃得很慢,很认真。

刘寡妇坐在他对面,看着女儿画画,眼神温柔,但也忧愁。

“刘姨,”艾一戈说,“等婷婷病好了,送她去聋哑学校吧。学费的事,我来想办法。”

“一戈,你已经帮我们太多了……”

“不多。”艾一戈说,“婷婷该上学,该学画画,该有未来。刘姨,您也得有未来。等这件事了了,我帮您找个正经工作,稳定点的。”

刘寡妇眼圈红了:“一戈,你才十岁,不该心这些……”

“该心。”艾一戈放下碗,很认真,“刘姨,这世道,对女人不容易,对单身带孩子的女人更不容易。但我们得互相帮,才能过得去。您帮我妈做衣服,我妈帮您带孩子,我帮您找工作,您帮我照顾家里。我们互相帮,子就能过下去。”

刘寡妇哭了,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刘婷婷看见妈妈哭,放下画笔,爬下床,抱住妈妈,用小手给妈妈擦眼泪。她不会说话,但眼神在说:妈妈不哭。

艾一戈看着这对母女,心里酸涩,但也温暖。这就是他要保护的东西——这些脆弱的、但坚韧的生命,这些在夹缝中求生存,但依然不放弃希望的人。

从刘寡妇家出来,天已经擦黑。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云像燃烧的火。艾一戈走在回家的路上,看见弄堂里的邻居们,在门口乘凉,聊天,做饭。炊烟袅袅,饭菜飘香,孩子的笑声,大人的谈话声,混在一起,是人间烟火,是生活本身。

他要保护的,就是这些。这些平常的、琐碎的、但珍贵的子。

***

晚上,父亲回来得很早,脸色凝重。

“一戈,工地上出事了。”

“什么事?”

“老孙,就是那天跪下的那个老工人,今天下午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父亲声音发颤,“不高,就两米,但腿断了。马工头说他是自己不小心,不给算工伤,医药费自己出。”

艾一戈心里一沉:“老孙现在在哪儿?”

“送医院了,但没钱,医院不给治,就简单固定了一下,让回家养。”父亲握着拳头,“我去看他,他躺在床上,疼得直哼哼,但不敢哭出声,怕老伴听见难受。他老伴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就靠他一个人。这下……”

艾一戈站起来:“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

父子俩买了点水果,去了老孙家。老孙家住在城郊的棚户区,比刘寡妇家还破。一间低矮的平房,墙是土坯的,屋顶漏雨,用塑料布遮着。屋里很暗,只有一盏五瓦的灯泡,勉强能看清人。

老孙躺在床上,左腿用木板固定着,肿得老高,皮肤发紫。他老伴在床边抹眼泪,看见艾一戈父子,赶紧擦眼睛,勉强笑:“老艾来了?坐,快坐。家里乱,别介意。”

“孙叔,您怎么样?”艾一戈走过去。

老孙睁开眼,看见是他,眼圈红了:“一戈啊……叔没用,给大伙儿添麻烦了……”

“别说这话。”艾一戈握住他的手,“您是为了大伙儿,才得罪了马工头。我们都知道。”

“可我……”老孙哽咽,“我腿断了,不了活了。家里……家里可怎么办啊……”

“有我们。”艾一戈说,“孙叔,您好好养伤,医药费我们来想办法。您老伴的药,我们也管。您放心,有我们在,您家倒不了。”

老孙哭了,哭得像孩子。他老伴也哭了,夫妻俩抱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那哭声里,有不甘,有绝望,但也有感激,有希望。

艾一戈看着他们,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他走出屋,站在院子里,看着夜空。星星很亮,但照不亮人间的苦难。

父亲跟出来,站在他身边,沉默了很久,说:“一戈,8月20号,我们一定要赢。不是为了我们,是为了老孙,为了所有像老孙这样的人。”

“嗯。”艾一戈点头,“一定要赢。”

***

从老孙家回来,已经很晚了。艾一戈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他爬起来,走到天井里。

井很安静,水面如镜,倒映着星空。他蹲下身,看着井水里的倒影。那张十岁的脸,在星光下,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重。

“你在看什么?”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艾一戈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孙爷爷。他穿着那身深蓝色的中山装,站在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孙爷爷,您还没睡?”

“人老了,觉少。”孙爷爷走过来,在井边坐下,拍拍身边的位置,“来,坐。”

艾一戈坐下。两人看着井水,都没说话。过了很久,孙爷爷说:“一戈,你身上有井的味道。”

艾一戈心里一动:“什么味道?”

“时间的味道。”孙爷爷说,“井通地下河,地下河通黄泉,黄泉通时间。你从时间的那头来,要改变时间的这头。对吗?”

艾一戈没否认:“孙爷爷,您都知道?”

“守井人,世代相传,有些事,只能看,不能说。”孙爷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枚铜钱,很旧了,边缘都磨圆了,“这个给你。”

艾一戈接过,铜钱正面是“道光通宝”,背面是满文。很普通,但握在手里,有种奇特的温热。

“这是什么?”

“符。”孙爷爷说,“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说是能辟邪,能保命。你8月20号带着,关键时候,也许有用。”

“孙爷爷,您……”

“别问,拿着。”孙爷爷站起来,佝偻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很单薄,“一戈,记住,改变时间是要付出代价的。你可能救了这个人,就会害了那个人。你可能改了这件事,就会引发那件事。时间是网,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准备好了吗?”

艾一戈握紧铜钱,金属的温热从掌心传到心里。

“我准备好了。”他说,“无论什么代价,我都付。”

孙爷爷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容很淡,但很欣慰。

“好,那就去做吧。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别忘了你为什么开始。”

他转身走了,消失在弄堂的阴影里。艾一戈坐在井边,看着手里的铜钱,看了很久,然后把它穿上线,挂在脖子上,贴身藏着。

铜钱贴着口,很暖,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

他抬头看着星空。银河很清晰,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横跨天际。在银河的某处,也许有另一个他,在另一个时间,看着同样的星空,想着同样的事。

我们都是时间的旅人,在不同的河流里漂流,偶尔交汇,然后分开。但有些东西,是共通的——比如对正义的渴望,比如对美好的追求,比如对生命的珍视。

这些共通的东西,让我们成为“人”,让我们值得被拯救,也值得去拯救。

艾一戈站起来,回到屋里。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

倒计时,两天。

两天后,8月20号,上午十点,三号脚手架。

我们,不见不散。

***

深夜,艾一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空地上,周围是雾,很浓,什么也看不清。雾里传来声音,很多声音,有父亲的,有母亲的,有陈老师的,有赵建国的,有王小胖的,有周明的,有老张的,有刘寡妇的,有老孙的……所有他认识的人,都在雾里说话,但听不清说什么。

然后雾散了。他看见自己站在三号脚手架上,下面站满了人。有领导,有记者,有工人,有邻居。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期待,有担忧,有怀疑,有鼓励。

他看向远处,看见刘金龙,站在人群后面,在笑,笑容很冷。马工头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对讲机,在说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未来的我”。那个三十岁的男人,站在人群的另一边,也在看着他。两人隔着人群,对视。然后,“未来的我”举起手,对他竖起了大拇指。

梦到这里就醒了。艾一戈睁开眼睛,天还没亮,窗外是深蓝色的天光。他坐起来,摸着口的铜钱,很暖。

他知道,那不是梦。是预演,是即将到来的现实。

他下床,走到窗前,看着东方渐渐发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倒计时,两天。

每一步,都更接近那个时刻。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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