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七凌晨,艾一戈被噩梦惊醒。
又是溺水。浑浊的河水,水草缠住脚踝,父亲在岸上伸手,却越来越远。这次不一样的是,他看见了另一张脸——年轻时的父亲,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在井边朝他笑。
醒来时,天还没亮。他躺在床上,听着父母房间均匀的呼吸声,汗水湿透了背心。
梦境残留的感觉很真实,特别是父亲军装上的细节——左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形状像一朵雪花,中心有一点红。他没见过那枚徽章,无论是家里的旧照片,还是父亲的遗物里,都没有。
但梦里的细节太清晰了。徽章边缘有细微的磕痕,红色部分有点褪色。就像他亲眼见过一样。
艾一戈坐起来,看着窗外深蓝色的天光。这个梦,也许不是梦。是记忆,是被他改变的时间线里,某个被遗忘的片段在浮现。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父母房间门口。门虚掩着,父亲在打鼾,母亲侧躺着。在衣柜最上面的角落,有一个铁皮盒子,用旧报纸包着。那是父亲的“宝贝盒”,小时候他不让碰,说里面是“没用的旧东西”。
但现在,艾一戈想看看。
他等了一会儿,确认父母睡熟了,才踮着脚走进去。房间很小,从门口到衣柜只有三步。他屏住呼吸,慢慢拉开衣柜最上层的抽屉。
铁皮盒子就在里面,蒙着一层薄灰。他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抱在怀里,退出房间,回到自己床上。
煤油灯拧到最暗,昏黄的光勉强能看清东西。铁皮盒子没有锁,只是扣着。他打开。
里面东西不多:一沓泛黄的信纸,用红丝带捆着;几张黑白照片;一个褪色的红本子——退伍军人证;还有一个小布袋,鼓鼓囊囊的。
他先拿起退伍证。打开,里面是父亲年轻时的照片。十八岁,剃着平头,眼神清澈,嘴角带着羞涩的笑。证件上写着:
姓名:艾建国
入伍时间:1978年3月
退伍时间:1982年11月
兵种:工程兵
部队番号:**(被涂抹)
立功受奖情况:集体三等功一次**
集体三等功。父亲从来没提过。
艾一戈继续翻。下面压着几张奖状,纸张已经发脆。有“优秀士兵”,有“技术标兵”,最新的是一张“光荣退伍”,落款是1982年11月20。
然后是那些信。他解开红丝带,展开最上面一封。信纸是部队专用的那种竖行信笺,字迹工整,但有些字被水渍晕开了。
“建国吾儿:见字如面。你寄来的钱已收到,家里一切都好,勿念。你娘的风湿病好些了,就是阴雨天还疼。你弟弟学习用功,这次考了班里第三……”
是爷爷的信。落款是1979年5月。
下一封,还是爷爷的,1980年3月:“你上次来信说要去执行特殊任务,三个月不能通信。我和你娘很担心,但你保家卫国,是光荣的事。家里有我们,你放心。”
特殊任务。艾一戈心里一动。工程兵,特殊任务,会是去哪里?
他快速翻阅后面的信。1980年6月,父亲寄回家的信:“任务完成,一切平安。这里很冷,但风景很美。等退伍了,我想带你们来看看。”
很冷。工程兵,很冷的地方。是北方边境,还是高原?
信的最后,父亲写道:“这次任务,我们连立了集体三等功。但有些事,不能写在信里。等回家,我再跟你们说。”
集体三等功。和退伍证上对上了。
但“有些事,不能写在信里”,是什么事?
艾一戈放下信,拿起那个小布袋。很轻,摇起来有细微的碰撞声。他解开袋口的细绳,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心。
是几枚徽章。
有“优秀士兵”的标,有工程兵的兵种符号,还有……一枚雪花形状的徽章。
和他梦里一模一样。
艾一戈屏住呼吸,把徽章凑到灯下。雪花六角,金属质地,边缘有细微的磕痕。中心那点红色,是镶嵌的某种矿石,有点褪色了,但依然能看出原本的鲜红。
徽章背面,刻着很小的字:“8301-07”
8301。是部队番号?还是任务编号?
07。是编号,还是期?
他翻来覆去地看,再没有其他信息。这枚徽章,不属于任何他知道的制式徽章。它很特殊,很神秘,被父亲珍藏,却从未示人。
艾一戈把徽章握在手心,金属的冰凉渗进皮肤。他闭上眼睛,试图回忆更多细节。但记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
只有一些碎片:大雪,高山,战友的笑脸,还有……井。
不,不是井。是深坑,很深很深的坑。父亲和战友们在坑边工作,吊车,钻机,轰鸣的机械声。然后发生了什么?事故?还是……
“一戈?”
母亲的声音突然响起。艾一戈猛地睁开眼睛,看见母亲披着衣服站在门口,睡眼惺忪地看着他。
“妈……”他下意识地把徽章藏到身后。
“你怎么起来了?还亮着灯。”母亲走过来,看见他床上的铁皮盒子,愣住了,“这……这是你爸的……”
“我睡不着,就看看。”艾一戈小声说。
母亲在床边坐下,看着那些摊开的东西,眼神复杂。她拿起那枚雪花徽章,手指轻轻抚摸。
“这枚徽章,”她轻声说,“你爸很宝贝。退伍那天晚上,他喝醉了,抱着这个盒子哭,说对不起战友,对不起……”
她停住了,没再说下去。
“妈,”艾一戈问,“爸在部队,到底经历了什么?”
母亲沉默了很久。煤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能看见她眼角的细纹在微微颤抖。
“有些事,你爸不说,我也不问。”她终于开口,“但我知道,那是他心里的一道坎。退伍回来,他变了一个人。以前爱说爱笑,后来变得沉默。夜里经常做噩梦,喊战友的名字。”
“战友……牺牲了?”
母亲点头,又摇头:“我不知道。你爸只说,任务出了意外,有人没回来。具体怎么回事,他不肯说。每次我问,他就说,过去了,别提了。”
她放下徽章,拿起那沓信,一封一封地整理好,重新用红丝带系上。
“一戈,”她看着儿子,“你爸是个好人,也是个苦命人。年轻时想留在部队,赶上了裁军。回地方,分到街道工厂,没几年又下岗。这些年,他心里的苦,从不跟我们说。但妈知道,他都憋在心里。”
艾一戈看着母亲。在昏黄的灯光下,母亲的脸显得格外温柔,也格外疲惫。他想起“另一条时间线”里,母亲因为心脏病早早离世,父亲在葬礼上一滴眼泪没掉,但一夜白头。
“妈,”他说,“以后我会对爸好,对你好。我们家的子,会好起来的。”
母亲眼圈红了,摸摸他的头:“傻孩子,你平安健康,就是对爸妈最好的孝顺。这些东西……”她看着铁皮盒子,“放回去吧。别让你爸知道你看过。那是他的过去,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嗯。”艾一戈点头。
母亲帮他把东西收拾好,铁皮盒子放回衣柜。临走时,她回头看了艾一戈一眼,眼神里有担忧,也有欣慰。
“睡吧,天快亮了。”
门轻轻关上。艾一戈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毫无睡意。
雪花徽章。8301-07。特殊任务。没回来的战友。
这些碎片,和他回来的目的,有关系吗?还是只是巧合?
窗外,天色渐渐发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
早晨吃饭时,父亲看起来很疲惫,眼下一圈乌青。他沉默地喝着粥,几乎不说话。
“爸,”艾一戈试探着问,“你昨晚没睡好?”
“嗯。”父亲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说,“做了个梦,梦见以前在部队的事。”
艾一戈心里一动:“梦见什么了?”
父亲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恍惚:“梦见雪山,很冷。还有战友,小刘,大李……他们都在笑,说建国,快来,这儿有宝贝。”
“然后呢?”
“然后……”父亲的声音低下去,“然后雪崩了。他们都埋在里面,我拼命挖,挖啊挖,但什么都挖不到。就醒了。”
他放下碗,揉了揉太阳。
“爸,”艾一戈小心翼翼地问,“你那些战友,现在……”
“都没了。”父亲打断他,语气突然变得生硬,“吃饭,别问这些。”
气氛一下子冷下来。母亲给父亲夹了块咸菜,轻声说:“老艾,孩子就是问问。”
“问什么问。”父亲站起来,“我上班去了。”
他拿起布包,推着自行车出了门。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有些佝偻。
母亲叹了口气,对艾一戈说:“你别往心里去,你爸不是冲你。那些事……是他心里的伤。”
“我知道。”艾一戈低头扒粥。
他知道父亲心里有伤。但他不知道,那伤有多深,有多重。更不知道,那伤和他回来这件事,有没有关联。
吃完饭,他背起书包去学校。路过废品站时,他看见赵建国已经在门口整理废铁了。
“赵叔。”他打招呼。
赵建国抬头,看见是他,招招手:“过来。”
艾一戈走过去。赵建国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他:“昨晚你走后,我又想了想。这是频率计算表,不同位置,不同缺陷,需要的共振频率都不一样。你收好,背下来。不能带进工地,只能记在脑子里。”
艾一戈接过本子,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数字,字迹工整,像印刷的一样。
“赵叔,你字真好。”
“当了十五年老师,板书练出来的。”赵建国点了支烟,“今天放学还来吗?”
“来。但得晚点,我要去图书馆查点东西。”
“查什么?”
艾一戈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爸在部队的事。他有一枚徽章,很特别,我想知道是什么的。”
赵建国吐出一口烟:“你爸当过兵?什么兵种?”
“工程兵。1978年到1982年,在北方服役。立过集体三等功,但具体什么任务,他不肯说。”
赵建国皱眉思索:“1978年到1982年,工程兵,北方……是边境冲突,还是国防工程?”
“我不知道。徽章上有个编号,8301-07。”
“8301……”赵建国重复了一遍,突然眼神一凛,“等等,这个编号……我好像在哪见过。”
“在哪儿?”
赵建国没回答。他掐灭烟,快步走回集装箱,在里面翻找。艾一戈跟进去,看见他从床底拖出另一个木箱,比装书的那个小,但更沉。
打开,里面不是书,是各种旧报纸、剪报、手稿,还有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赵建国快速翻阅着笔记本,纸页哗啦作响。翻到某一页时,他停住了。
“找到了。”他声音发紧,“8301工程。1983年1月启动的绝密国防工程。地点在长白山深处,内容是……建造一个深地实验室。”
深地实验室。艾一戈心脏猛地一跳。
“你确定?”
“确定。”赵建国把笔记本递给他,“你看,这是我当年在《内部参考》上看到的,偷偷抄下来的。8301工程,对外称‘地质勘探’,实则是建造一个用于特殊科学实验的地下设施。因为涉及国防机密,参与者都签署了保密协议,退伍后也不能透露。”
艾一戈看着笔记本上的记录。字很小,很密,但能看清:
“8301工程,1983.1-1985.6,工程兵某部参与建设。期间发生两次事故,第一次1983年7月,塌方,3人牺牲。第二次1984年11月,设备故障,5人重伤。工程于1985年6月提前终止,所有资料封存,参与者调离。”
1983年7月。父亲是1982年11月退伍的,时间对不上。
但如果是工程兵,会不会是前期准备工作?或者,父亲参与的是更早的阶段?
“赵叔,”艾一戈问,“这个工程,有没有更早的记录?比如前期勘探,或者选址?”
赵建国继续翻笔记本。后面的几页,是剪报的摘抄,来自《报》《科技报》等,时间从1979年到1981年。都是很简短的报道,比如“某部工程兵在极寒条件下完成勘探任务”“高原冻土施工技术取得突破”之类。
其中一条,1980年5月:“工程兵某部在长白山地区完成一项特殊钻探任务,创下国内深孔钻探纪录,荣获集体三等功。”
1980年5月。集体三等功。
和父亲退伍证上的时间吻合。
“就是这条。”艾一戈指着那条记录,“我爸的集体三等功,应该就是这个。”
赵建国仔细看记录,眉头越皱越紧:“长白山,深孔钻探……他们要钻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普通的地质勘探。”艾一戈想起梦里那个深坑,还有井,“赵叔,你说有没有可能,他们钻到了什么东西?比如……地下的特殊结构,或者矿物?”
“有可能。”赵建国合上笔记本,表情严肃,“一戈,如果你爸真的参与了那个工程,而且工程涉及国家机密,那你就不能再查了。知道太多,对你,对你爸,都不好。”
“但我必须知道。”艾一戈说,“那个徽章,还有我爸的噩梦,还有……我回来的这件事,可能都有关联。”
赵建国盯着他:“你回来?什么意思?”
艾一戈意识到说漏嘴了,但已经来不及收回。他沉默了几秒,决定说出部分真相。
“赵叔,有些事我没办法解释清楚。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知道很多不该知道的事。比如工地会出事,比如我爸的腿会受伤。这些不是猜的,是我‘见过’。而我爸在部队的经历,可能和我知道的这些事,有某种联系。”
他说得很模糊,但赵建国听懂了。这个五十岁的男人,经历过文革,经历过改革开放,见过太多无法解释的事。他知道,这个世界,远比课本上写的复杂。
“你想去图书馆查什么?”他问。
“查长白山的地质资料,查1980年左右的钻探记录,查有没有关于‘特殊矿物’或者‘异常现象’的记载。”艾一戈说,“如果图书馆查不到,我就去档案馆。”
“档案馆不会让你进的,你才十岁。”
“我有办法。”艾一戈想起《人民报》的那篇文章,也许能成为通行证。
赵建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很旧的书,封面是深蓝色的,没有字。
“这个给你。”他把书递给艾一戈。
艾一戈接过,翻开。里面是手绘的地图,标注着长白山地区的地质构造。其中一页,用红笔圈出了一个区域,旁边写着:“异常磁力区,深度约1200米,1980.5钻探至此,后封井。”
“这是……”艾一戈抬头。
“这是我一个朋友的笔记。”赵建国声音很低,“他叫郑国栋,以前是地质局的工程师,后来调去法院了。1980年,他参与了长白山那个的初期评估。这是他私下画的,没上交。”
郑国栋。这个名字艾一戈记得。在“另一条时间线”里,2002年,周志刚案的主审法官,就叫郑国栋。正直,强硬,被称为“铁面法官”。
是同一个人。
“他为什么没上交?”艾一戈问。
“因为数据异常。”赵建国指着那行字,“异常磁力区。正常的岩石不会产生那么强的磁场。而且,钻探到那个深度时,取出的岩芯样本……有问题。”
“什么问题?”
“样本是空的。”
“空的?”
“对。外表是岩石,但内部是空腔,而且壁很光滑,不像自然形成的。”赵建国说,“更奇怪的是,空腔里有残留物,经检测,是一种未知的结晶物质,有微弱的放射性,还会发光。”
发光。放射性。未知结晶。
艾一戈脑子里闪过时之石的样子——透明的,内部有绿光流动。
“那些样本呢?”他急问。
“被封存了。终止后,所有样本、资料,都被军方接管。郑国栋想留一点做研究,没被允许。”赵建国叹了口气,“后来他调离地质局,可能就跟这事有关。”
艾一戈合上书,心脏狂跳。他感觉,自己摸到了某条重要的线。
父亲的徽章,8301工程,异常磁力区,未知结晶,时之石……
这些碎片,正在拼成一个他不敢细想的图案。
“赵叔,”他说,“这本书,能借我吗?”
“可以。但记住,别让第三个人看见。郑国栋现在身份特殊,这东西传出去,对他不好。”
“我明白。”
艾一戈把书小心地装进书包。赵建国又给了他一个牛皮纸袋,把书套起来,免得被人看见。
“今天还去工地吗?”赵建国问。
“去。但得晚点,我先去图书馆。”艾一戈看看天色,“赵叔,张叔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他早上来过一趟,说李国强昨天发火了,因为安监局又来检查,开了罚单。现在工地管得更严,进出都要查。你那套振动器,不好带进去。”
“我有办法。”艾一戈说,“拆成零件,分开带。张叔能带一部分,我带一部分。到里面再组装。”
“太冒险了。万一被查出来……”
“必须冒险。”艾一戈说,“没有振动器,演示就做不了。赵叔,今天能不能帮我做一个伪装?比如,做成饭盒的样子,或者工具箱。”
赵建国想了想:“行。我这儿有旧饭盒,铁的,可以改造。但你得告诉我具体尺寸。”
两人又讨论了一会儿改造方案。最后决定,把振动器的主机藏在饭盒下层,电池和控制器分开放。饭盒里放上真正的饭菜,就算被查,也不会起疑。
“还有八天。”赵建国说,“一戈,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
“不后悔?”
“不后悔。”
赵建国拍拍他的肩,没再说话。有些事,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
艾一戈到学校时,已经迟到了五分钟。陈老师站在教室门口,看见他,皱了皱眉。
“怎么又迟到?”
“家里有事。”艾一戈低声说。
陈老师看了他一眼,没多说,让他进去。走到座位时,王小胖凑过来,小声说:“艾一戈,周明今天没来。”
艾一戈看了一眼周明的座位,空的。桌肚里塞满了新文具,但主人不在。
“他怎么了?”
“不知道。早上他爸的司机来接他,脸色很难看,直接上车走了。”王小胖压低声音,“我听隔壁班的说,周明他爸出事了,被纪委叫去谈话了。”
艾一戈心里一动。这么快?周明才把钥匙给他几天,他还没来得及去那个仓库。看来,周志刚的问题,早就被盯上了。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的是,腐败分子要被清理。坏的是,如果周志刚狗急跳墙,可能会牵连到工地的事——李国强是他的人。
课间,艾一戈去办公室交作业。陈老师叫住他。
“艾一戈,你过来。”
他走过去。陈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这是《少年文艺》编辑部寄来的,你的稿费,三十块。还有一封信,说你的文章被选为‘本月佳作’,要刊登在九月刊上。”
艾一戈接过信封,很薄,但很重。三十块,在这个年代,是父亲三四天的工资。
“谢谢陈老师。”
“是你自己写得好。”陈老师看着他,眼神里有探究,“艾一戈,老师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你最近……变化很大。”陈老师斟酌着词句,“文章写得好,是好事。但老师觉得,你心里装的事,太多了。你还小,有些事,不该是你这个年纪承担的。”
艾一戈沉默。他知道陈老师是好意,但他没法解释。
“老师,”他说,“如果有一件事,你知道它会发生,而且会伤害很多人,你会不会想办法阻止?”
陈老师愣了一下:“那要看是什么事。”
“比如,工地要出事故,会死人,会残疾。你知道,但没人信你。你会怎么办?”
陈老师的脸色变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关上门。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艾一戈,”她转身,很严肃,“你知道了什么?”
“我看到了隐患。很多隐患。”艾一戈说,“陈老师,我爸在工地活,我看见了那些不安全的设施。我跟大人们说,他们不信,觉得小孩胡说。但我不能看着它发生。”
陈老师盯着他,眼神锐利:“所以你那篇《我的父亲》,不只是写文章,是……”
“是提醒。”艾一戈说,“提醒所有人,工人的命也是命,安全不是小事。”
陈老师沉默了。她走回桌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过了很久,她说:“艾一戈,老师问你,如果老师想帮你,你能告诉老师具体的情况吗?”
艾一戈犹豫了。陈老师是好人,但这件事太危险,他不想牵连她。
“陈老师,谢谢您。但这件事,您还是别参与了。万一……”
“万一出事,老师是成年人,比你扛得住。”陈老师说,“下个月,市教育局要组织安全检查组,抽查各个学校、工地的安全情况。组长是我大学同学,我能说上话。”
安全检查组。这倒是个机会。
“时间呢?”艾一戈问。
“8月20号左右。具体还没定。”
8月20号。和视察团同一天。
如果能让安全检查组也去工地,双重压力下,李国强就彻底没有回旋余地了。
“陈老师,”艾一戈下定决心,“我告诉您。但您要答应我,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惊讶,也不要告诉别人,包括我爸。”
“我答应你。”
接下来的十分钟,艾一戈简单说了工地的主要隐患,但没提自己的计划和振动器。陈老师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她拿出笔记本,快速记录。
“这些情况,你有证据吗?”
“有。有工人拍了照片,做了记录。”
“能给我看看吗?”
“现在还不行。”艾一戈说,“8月20号,视察团会去工地。那时候,所有证据都会公开。陈老师,如果您能让安全检查组那天也去,就是最好的支持。”
陈老师合上笔记本,看着艾一戈,眼神复杂。
“艾一戈,你让老师很惊讶。也很……惭愧。我教书十几年,教学生知识,教学生规矩,但没教过学生,怎么在现实里做正确的事。”
“您教了。”艾一戈说,“您教我们《小英雄雨来》,教我们《谁是最可爱的人》。您说,英雄不只在书里,也在生活里。做对的事,就是英雄。”
陈老师眼圈红了。她别过脸,擦了擦眼睛。
“好。老师帮你。8月20号,安全检查组一定会去工地。但你要答应老师,保护好自己,不要冒险。”
“嗯。”
离开办公室时,艾一戈觉得肩上的担子轻了一点。他不是一个人了。有赵建国,有张铁军,现在有陈老师。这些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做对的事。
回到教室,王小胖又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艾一戈,你知道吗,周明他爸,可能真的要倒了。”
“你从哪听说的?”
“我爸说的。他昨天在工地,听见李国强打电话,说什么‘周局出事了,赶紧把账本处理好’。李国强打完电话,脸都白了。”
账本。艾一戈心里一紧。如果周志刚,李国强为了自保,肯定会销毁所有证据。那他们收集的那些工地违规记录,可能也会被波及。
必须加快速度。在证据被销毁前,把它公之于众。
放学后,艾一戈没去废品站,直接去了市图书馆。他要用那篇《我的父亲》做敲门砖,查一些平时查不到的资料。
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的咳嗽声。他找到管理员,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太太。
“,我想查长白山的地质资料,1980年左右的。”
老太太抬头看他:“小孩,你查这个什么?”
“写作文。”艾一戈拿出那本《少年文艺》,翻开有他文章的那一页,“我在写一篇关于地质工作者的作文,需要资料。”
老太太看了看文章,又看看他,笑了:“你就是艾一戈啊。我看了你的文章,写得好。来,跟我来,资料室在楼上。”
她带着艾一戈上二楼,打开一扇厚重的木门。里面是成排的书架,空气里有陈年纸张的味道。
“这边是地质类,这边是地方志。”老太太指给他看,“你要查长白山,这两排都有。但不能外借,只能在这里看。要复印的话,一毛钱一张。”
“谢谢。”
老太太出去了。艾一戈走到书架前,开始查找。他先找1980-1982年的《地质学报》《矿物学报》,看有没有关于长白山钻探的论文。
没有。那几年的期刊,关于长白山的文章很少,而且都是常规地质调查,没有提到深孔钻探。
他又查地方志。《长白山志》《吉林省志》《抚松县志》……一本本翻过去,在《抚松县志·大事记》里,他终于找到了一条简短的记录:
“1980年5月,某部在我县境内进行科学钻探,深度达1200米,为我国深部地质研究提供重要数据。钻探结束后,井口封填。”
就这么一句,没了。没有提具体地点,没有提发现了什么,没有提后续。
艾一戈不甘心,继续翻。在另一本《长白山自然资源考察报告(1979-1981)》里,他找到了一张地图。地图上,在长白山主峰北坡,用红点标出了一个位置,旁边标注:“ZK-01号钻孔,深度1187米,1980.5完钻。”
就是这个。ZK-01。父亲参与的钻探。
他把地图复印下来。又继续翻,在一本很旧的《地球物理勘探》里,找到一篇论文,题目是《长白山地区地磁异常特征及成因探讨》,作者是郑国栋,发表时间是1981年3月。
论文里写道:“在ZK-01钻孔附近,测得强烈的地磁异常,磁场强度是背景值的300倍以上。经分析,异常源位于地下1000-1200米深度,可能为高磁性矿物富集,或特殊地质构造。”
特殊地质构造。高磁性矿物。
论文最后,郑国栋提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想:“该异常区的形成机制,可能不同于已知的任何地质过程。不排除其为某种‘非自然’成因的可能性。”
非自然成因。这四个字,在论文里用引号标出,显得格外刺眼。
艾一戈合上书,心脏狂跳。他把论文也复印了,连同地图,小心地夹在笔记本里。
离开图书馆时,天已经擦黑。他直接去了废品站。
赵建国正在改造饭盒,振动器的主机已经装进去了,正在调试开关。看见艾一戈,他招招手。
“查到了?”
“查到了一部分。”艾一戈拿出复印件,“ZK-01钻孔,深度1187米,1980年5月完钻。附近有强烈地磁异常,郑国栋认为可能是‘非自然成因’。”
赵建国看着那些资料,脸色越来越严肃。
“非自然成因……他当年就怀疑过。但没人敢深究。”他放下复印件,“一戈,如果那个钻孔,真的钻到了什么不该钻的东西,而你爸参与了,那这一切,可能就不是巧合了。”
“我也这么想。”艾一戈说,“赵叔,你说,时之石会不会就来自那里?来自地下1200米?”
“有可能。”赵建国点头,“如果那个异常区,真的有特殊矿物,有放射性,能发光,那和时之石的特征很像。而且,时之石能影响时间,这本身就不‘自然’。”
两人沉默下来。废品站里只有电机的嗡嗡声。
“一戈,”赵建国突然说,“如果你爸真的接触过时之石,或者类似的东西,那他会不会……也有什么特殊之处?”
艾一戈一愣。他从来没想过这个可能。
“比如?”
“比如,他会不会也经历过时间的异常?或者,他能感觉到什么?”赵建国说,“你想想,你掉进井里回来,是偶然吗?为什么是那口井?为什么是你?会不会,和你爸的经历有关?”
这个想法太惊人了。艾一戈脑子飞速转动。
父亲做过关于井的噩梦。父亲有那枚神秘的徽章。父亲参与了那个钻探工程。而自己,从井里回来,改变了时间……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我得问我爸。”艾一戈说。
“他肯说吗?”
“试试看。”
那天晚上,艾一戈很晚才回家。父母已经吃过饭了,给他留了菜,在灶上热着。他吃饭时,父亲坐在他对面,默默抽烟。
“爸,”艾一戈放下碗,“我有件事想问你。”
“说。”
“你在部队的时候,是不是在长白山打过钻?”
父亲夹烟的手停住了。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
“谁告诉你的?”父亲的声音很沉。
“我查资料查到的。ZK-01钻孔,1980年5月,深度1187米。你们立了集体三等功。”
父亲没说话,只是抽烟,一接一。烟雾越来越浓,几乎看不清他的脸。
“爸,”艾一戈继续说,“那个钻孔,是不是钻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父亲猛地抬头,眼睛在烟雾后面发红:“你问这个什么?”
“因为我做了一个梦。”艾一戈决定说实话,“梦见我在井里,你在井边,穿着军装,口别着那枚雪花徽章。你还说,要带我去看一个地方,那里有光。”
父亲手里的烟掉在地上。他死死盯着艾一戈,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你怎么知道徽章?”
“我看见了。在你铁盒子里。”艾一戈说,“爸,那个徽章,8301-07,是什么意思?”
父亲站起来,在屋里转圈,像一头困兽。他的呼吸很重,肩膀在发抖。
“不能说……”他喃喃道,“签了保密协议,不能说……”
“爸,”艾一戈也站起来,走到父亲面前,“如果那件事,和我有关呢?和我们现在的生活有关呢?”
父亲停下,看着他。在昏暗的灯光下,父亲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挣扎,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痛苦。
“一戈,”父亲的声音在抖,“有些事,知道了没好处。爸只想你平平安安的,好好长大,别的什么都别管。”
“但我已经管了。”艾一戈说,“爸,工地要出事,我知道。我在想办法阻止。而这一切,可能都和你当年经历的事有关。如果你不告诉我,我可能走错路,做错事。”
父亲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造孽啊……”他声音嘶哑,“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母亲从里屋出来,看见这情景,吓了一跳:“老艾,怎么了?一戈,你跟你爸说什么了?”
“妈,”艾一戈说,“我在问爸以前的事。很重要的事。”
母亲看看丈夫,看看儿子,似乎明白了什么。她走过来,轻轻拍着父亲的背。
“老艾,这么多年了,该说就说吧。憋在心里,会憋出病的。”
父亲抬起头,眼睛通红。他看看妻子,看看儿子,终于,下定了决心。
“好,我说。”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但你们要答应我,听完就忘,永远别再提。”
“嗯。”艾一戈点头。
父亲点了一支新烟,深深吸了一口,开始了讲述。
那是1980年春天,长白山深处,雪还没化。他们工程兵连接到任务,要在指定坐标打一个深孔,取岩芯样本。任务很急,要求保密,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在打什么。
钻到800米时,出了事故。钻头卡住了,怎么也提不上来。他们换了几种方法,都不行。最后决定,派人下去看。
“是我下去的。”父亲说,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抖,“用吊篮,一点点放下去。下面很黑,很冷,只有头灯的光。到900米时,我看见钻头卡在一个裂缝里。裂缝里……有光。”
“什么样的光?”艾一戈问。
“绿光。很柔和,但很亮,从裂缝深处透出来。”父亲闭上眼睛,像在回忆,“我想把钻头弄出来,就用手去扒裂缝边的石头。结果,扒掉一块石头后,光更亮了。我看见裂缝深处,有一块……石头。透明的,像水晶,里面有一团绿光在流动。”
时之石。艾一戈心里说。
“我想把它弄出来,但够不着。我就用钢钎去撬,结果刚碰到那块石头,整个井壁开始震动。上面的战友大喊,让我快上来,要塌方了。我赶紧往上爬,刚爬出井口,下面就轰的一声,塌了。”
父亲停下来,狠狠抽了几口烟。
“后来,我们用了三天时间,才把井重新挖开。那块石头不见了,可能掉到更深处了。我们在周围又找了几天,什么都没找到。任务就这样结束了,我们立了集体三等功,但被要求签保密协议,永远不准提这件事。”
“那徽章呢?”艾一戈问。
“徽章是纪念。8301是工程代号,07是我的编号。”父亲从怀里掏出那枚雪花徽章,握在手心,“每次看见它,我就想起那天,想起那道绿光,想起……”他顿了顿,“想起小刘。”
“小刘?”
“我战友。塌方时,他在井口拉我,被落石砸中,没救过来。”父亲的声音哽咽了,“他比我小两岁,家里就他一个儿子。我答应过他,退伍后去看他父母,但我不敢去……没脸去。”
母亲轻轻抱住父亲,眼泪流下来。艾一戈站在那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终于明白了。父亲心里的伤,不只是任务失败,不只是战友牺牲,还有那块神秘的石头,那道诡异的绿光,和那个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
“爸,”艾一戈说,“那块石头,可能没消失。”
父亲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它可能……通过别的方式,又出现了。”艾一戈不能说出井底的时之石,但可以暗示,“爸,你记不记得,我们家天井里那口井,有什么特别?”
父亲脸色变了:“井?那口井……是我退伍那年打的。那时候家里缺水,我就说打口井。打到一半,挖出一块石头,透明的,会发光。我吓坏了,赶紧又埋回去,用水泥封了井底。”
果然。井底的时之石,就是父亲当年在长白山见过的那块。或者说,是同一类东西。
“后来呢?”艾一戈问。
“后来井水很清,很甜,但我不敢喝。总做噩梦,梦见那道绿光,梦见小刘在井里叫我。”父亲抓着头发,“再后来,你出生了,我就不做噩梦了。我以为,一切都过去了。”
过去了。但时间是一个圆,所有过去的事,都会以某种方式回来。
“爸,”艾一戈握住父亲的手,“那块石头,可能和我有关。我掉进河里那次,还有后来……发生的一些事,可能都跟它有关。但我现在不能说。我只能告诉你,我在做一件事,一件必须做的事。我需要你相信我,支持我。”
父亲看着他,看了很久。在儿子眼里,他看见了不属于十岁孩子的坚定,看见了某种深沉的东西,像井底的绿光,神秘,但温暖。
“你要做什么?”父亲问。
“救人。救很多人。”艾一戈说,“8月20号,工地视察,我要让所有人看见,安全有多重要。爸,到时候,我需要你在。不是以工人的身份,是以父亲的身份,支持我。”
父亲沉默了。他看看手里的徽章,看看妻子,最后看向儿子。
“危险吗?”
“危险。但值得。”
父亲深吸一口气,把徽章别在口,就像当年在部队那样。
“好。”他说,“爸帮你。但你要答应爸,保护好自己。爸已经失去过一个战友,不能再失去你。”
“我答应。”
那晚,艾一戈睡得很沉。没有噩梦,只有一片温暖的黑暗。在黑暗深处,有一点绿光,很柔和,像父亲的眼神。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有父亲。有母亲。有赵建国,有张铁军,有陈老师。
还有那些在时间里等待被救赎的人。
倒计时,十三天。
夜还很长,但黎明总会来。
而他们,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