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在客房坐了很久。
楼下的动静早就停了，苏清雨大概骂累了，回了主卧。整栋别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断断续续的，像在试探什么。
他拿出手机，翻到江晚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像是一直在等。
“少爷。”江晚的声音清冷又恭敬。
“陈景明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都查清楚了。”江晚顿了顿，像是在翻什么东西，“竞标方案的泄露路径很清晰——陈景明在苏清雨的书房里装了针孔摄像头，拍下了方案的全部内容，然后通过他的助理转手卖给了竞争对手。转账记录、通话录音、聊天截图，我全都拿到了。”
“还有呢？”
“之前的技术泄密，也是他的。他买通了星雨科技技术部的员工，让对方把核心参数拷出来，然后嫁祸给您。那个员工的账户里有一笔五十万的转账，来源是陈景明的海外壳公司。证据链完整，够他喝一壶的。”
林默没说话，听着。
“另外。”江晚的声音压低了一些，“陈景明的陈氏集团，财务状况比您看到的还要糟糕。他不仅挪用公司资金去填私人的窟窿，还在海外开了好几个秘密账户，这些年从星雨科技捞的钱，大部分都转到那些账户里了。具体金额还在统计，但粗略估算，不低于两个亿。”
“两个亿。”林默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对。”江晚说，“少爷，这些证据足够让陈景明牢底坐穿了。要不要现在就曝光？”
林默沉默了几秒。
“再等等。”他说。
“少爷！”江晚的声音急切起来，“还等什么？他现在已经把主意打到您头上了，您知不知道，他在查您的底？”
林默的眼神冷了一下：“查到什么了？”
“查到了一点关于林氏集团的线索。”江晚的语气变得凝重，“他不知道从哪儿弄到了您十年前的照片，正在托人比对身份。虽然目前还没查到确切的信息，但再给他一点时间，他迟早会挖出来。”
“那就别给他时间。”林默的声音很淡，但每个字都像刀片一样，“把他查到的线索全部抹掉，一毛都不留。另外，他在海外的那些账户，全部冻结。”
“全部冻结？”江晚确认了一遍。
“全部。”林默说，“一分钱都不要给他留。”
“明白。”江晚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我这就去办。”
挂了电话，林默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躺下来。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形状像一朵云，边缘模糊，中间深，四周浅。他盯着那朵云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又好像想了很多。
窗外起风了，树叶沙沙地响，声音很轻，像在说悄悄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上楼的，很轻快，带着几分雀跃。
林默坐起来，走到门口，打开一条缝。
苏清雨从主卧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大行李箱，身上换了一身休闲装，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敷着面膜，看起来心情不错。
她正在打电话，声音娇软：“景明，你到了吗？……嗯，我行李都收拾好了……泳衣带了两套，你上次说喜欢那套蓝色的，我也带了……好，我马上下来……”
她挂了电话，拖着行李箱往楼下走。经过客房门口的时候，看到了门缝里透出来的光，脚步顿了一下。
“林默？”她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
林默站在门口，看着她。
苏清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脸上的面膜皱了一下，像是在看一件碍事的家具。
“我要和景明去国外度假，散散心。”她说，语气像是在通知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的事回来再说，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林默没说话。
“我不在家的这段时间，你别给我惹事。”苏清雨的声音冷下来，带着警告的意味，“不然我回来立刻就和你离婚，说到做到。”
林默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注意安全。”他说。
只有四个字，声音很轻，像是随口说的一句话，又像是憋了很久才说出来的。
苏清雨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但只愣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那副不耐烦的表情。
“知道了。”她转身就往楼下走，脚步声很快，像是不想再跟他多待一秒。
行李箱的轮子磕在楼梯上，咚咚咚的，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大门开了又关上，然后是车子发动的声音，引擎低沉的轰鸣，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林默站在门口，听着那些声音一点一点消失，直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
他走回床边，坐下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江晚发来的消息：“少爷，陈景明的海外账户已全部冻结。他查到的线索也已清理净，一点痕迹都没留。”
林默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苏清雨站在门口的样子——脸上敷着面膜，头发扎成马尾，穿着休闲装，拖着行李箱，急着去见另一个男人。
她看起来很开心。
比跟他在一起的任何时候都开心。
她说“别给我惹事”的时候，眼神里全是警告和厌恶，好像他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好像她不在家的这几天，他会把房子点了似的。
他说“注意安全”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只愣了一下。
然后就走了。
连一句“你也是”都没有。
林默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那片水渍在黑暗中看不清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和这三年来的每一天一样，安安静静地趴在天花板上，不声不响。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窗帘，在墙上划出一道亮光，很快又暗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江晚发来的另一条消息：“少爷，陈景明的助理已经交代了，竞标方案就是他亲手交给竞争对手的。通话录音我发给您了，您要不要听？”
下面是一条音频文件。
林默盯着那条音频看了几秒，没有点开。
他不需要听。他早就知道是陈景明的，从苏清雨把方案带回家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会出事。陈景明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打击苏清雨、又能嫁祸给他的机会。
一次都不会放过。
而他，每次都是那个被嫁祸的人。
每次都是。
林默把手机放回去，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有一天，他把所有证据都摆在苏清雨面前，告诉她这三年发生的每一件事，每一桩每一件都是陈景明的，她会是什么反应？
想了大概三秒钟，他就有了答案。
她不会信。
她会说他伪造证据，说他栽赃陷害，说他想挑拨她和陈景明的关系。然后她会更恨他，更讨厌他，更想把他赶出去。
所以他不说了。
什么都不说了。
证据收着，账户冻着，该做的事做着。不是为了让她知道，不是为了让她感激，只是——
只是什么呢？
他想了想，没想出来。
窗外又有一辆车经过，灯光扫过窗帘，在墙上划出一道亮光，然后暗下去，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林默睁开眼睛，看着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天花板。
楼下很安静，没有电视的声音，没有打电话的声音，没有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整栋别墅空荡荡的，像一座没有人住的房子。
他一个人躺在这座空房子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
就像这三年来的每一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