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雨从楼上下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个别墅保安。
她换了一身居家服,头发随意扎着,脸上还带着怒气,眼睛红肿,显然刚才在楼上又哭过。但看到林默的那一刻,所有的软弱都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狠厉。
“就是他。”她指着站在厨房门口的林默,声音冷得像冰,“把他拖到地下室去。”
两个保安对视了一眼,有些犹豫。
“苏总,这……”其中一个年纪大点的保安搓了搓手,“这不太好吧?万一出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苏清雨的声音拔高了,“他泄露了公司的核心机密,害我损失了两个多亿!我没报警抓他坐牢就不错了!你们要是不想了,现在就给我滚!”
两个保安不敢再说什么,走过去一左一右架住林默的胳膊。
林默没有挣扎。
他只是看着苏清雨,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苏清雨。”他叫她。
“别叫我名字!”苏清雨指着他的鼻子,“你不配!我告诉你林默,你什么时候认错,什么时候把泄露的技术拿回来,我什么时候放你出来!你要是死不认错,就在里面待着吧!”
林默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保安把他往地下室的方向拖。经过苏清雨身边的时候,他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是那瓶他去年送她的生礼物,她一次都没用过,今天却喷了。
大概是陈景明送的。
林默收回目光,任由保安把他拖进地下室。
别墅的地下室在楼梯下面,入口很隐蔽,平时用来堆放杂物,很少有人进去。门是一扇老旧的木门,外面挂着一把铁锁,钥匙早就不知道扔哪儿了。
苏清雨跟在后面,从工具间翻出一把新锁,递给保安:“换上。”
保安接过锁,三两下换好,“咔嗒”一声扣上。
地下室里面没有灯,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空间很小,不到十平米,堆着几个旧纸箱和一把破椅子,墙上渗着水,空气里全是霉味,又湿又冷。
林默被推进去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纸箱上,疼得他皱了皱眉。
保安把椅子摆正,让他坐下,然后退出去,关上门。
铁锁重新锁上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脚步声远去了,苏清雨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隔着门板,有些模糊:“看好了,谁都不许给他送吃的喝的!谁敢偷偷送,我饶不了他!”
然后是关门声,整个别墅安静了下来。
林默坐在那把破椅子上,四周一片漆黑。
他抬手摸了摸膝盖,磕破了一层皮,指尖沾了点血。他把手放下,靠墙坐着,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个小时,也可能只是几十分钟。没有窗户,没有光,没有任何参照物,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胃开始叫了。
从早上到现在,他只喝了一碗粥,还是凉透了的。他咽了咽口水,没去管它。
口渴得更厉害。嗓子眼像被砂纸磨过一样,每咽一下都疼。
林默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梳理这几天发生的事。
技术泄密,IP地址是别墅的,邮箱是他三年前的旧号,聊天记录伪造得真但漏洞百出。能做到这些的人,一定对别墅的情况很熟悉,也对他的过往有一定了解。
陈景明。
不会有第二个人。
林默睁开眼,在黑暗中摸索着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刺得他眼睛疼,他眯着眼,调到最低亮度,打开加密短信界面。
给江晚的对话框里,还躺着她之前发的几条消息。他没回,也没删。
他手指在屏幕上停了片刻,开始打字:
“查陈景明,技术泄密的所有证据链,完整的。三天之内给我。”
发完,他又加了一句:
“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苏清雨。”
消息发出去,很快显示已读。
对面没有回复,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江晚知道,他不回复的时候,就是不需要回复。
林默关掉手机,重新塞进口袋。
他靠在墙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慢,很稳。
外面没有声音,别墅里大概都睡了。他侧过头,耳朵贴着冰冷的墙壁,什么都听不到。
苏清雨大概在主卧里,也许在和陈景明打电话,骂他是个白眼狼,骂他不知好歹,骂他活该被关在地下室里。
也许她已经睡了,本不会想起他。
林默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
也是地下室,不过是十年前的那个。
他在苏家的地下室里养伤,苏清雨偷偷跑下来看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白气模糊了她的脸。
“你疼不疼?”她蹲在他面前,眼睛亮亮的。
“不疼。”他说。
“骗人,你脸上都是汗。”她拿袖子给他擦额头,动作很轻,“我爸说你是好人,让我对你好一点。”
她把手里的汤递给他:“快喝,我偷的,别让我爸知道。”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却没舍得吐。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呀。”她笑得露出两颗虎牙,“你以后对我好就行了。”
他说:“好。”
记忆像碎片一样散开,林默睁开眼,眼前还是那片漆黑。
他动了动身子,换了个姿势,发现身上开始发烫了。
嗓子更疼了,咽口水都像吞刀片。额头摸着有点热,手却是凉的,指尖冰凉,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发烧了。
林默把外套裹紧了一点,缩在椅子上,把膝盖抱在前。
没有水,没有药,没有被子。他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掉的木头。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
他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只知道胃已经不叫了,大概是饿过头了。嘴唇裂得厉害,舌尖舔一下就是一股血腥味。烧一直没退,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像坐在冰窟窿里又被火烤。
手机他再没打开过,要省电。
他靠在墙上,脑子里反复过着这几年的每一件事。
苏清雨的每一次笑,每一次骂,每一次冷漠,每一次依赖。
她对他的,和对陈景明的。
像两部完全不同的电影,放在一起看,讽刺得可笑。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锁终于响了。
“咔嗒”一声,铁锁被打开,木门被推开,光线猛地灌进来,刺得林默睁不开眼。
他眯着眼睛,看到苏清雨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她往里走了两步,看清了他的样子——
脸色惨白,嘴唇裂得全是口子,眼睛通红,整个人缩在椅子上,看起来像大病了一场。
苏清雨皱了皱眉,语气还是冷的:“林默,你认不认错?”
林默慢慢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但还是能看清她的脸。化了妆,换了新衣服,头发也重新做过了,身上是那股他不熟悉的香水味。
大概是刚从外面回来。
和陈景明一起。
“我问你话呢!”苏清雨不耐烦了,“你认不认错?技术是不是你泄露的?你承不承认?”
林默的嗓子得几乎说不出话,他动了动嘴唇,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不是我做的。”
苏清雨的脸瞬间冷下来。
“你真是死性不改!”她的声音又尖又利,“证据都摆在你面前了,你还狡辩!你是不是觉得我拿你没办法?”
林默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苏清雨被他看得更恼火了,走上前一步,抬脚就踹在他小腿上。
林默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他扶住旁边的纸箱,稳住了,没有倒。
“你就在这里待着吧!”苏清雨转身往外走,声音从门口飘进来,“什么时候认错,什么时候出来!”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铁锁重新扣上,“咔嗒”一声,又恢复了死寂。
林默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被踹的地方。裤子上面一个灰扑扑的鞋印,小腿骨疼得发麻,大概要青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脑袋越来越沉,眼皮也抬不起来。他靠在墙上,感觉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轻飘飘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他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软得像两团棉花。
试了两次,都没能站起来。
第三次,他咬着牙,扶着墙,终于站住了,但身体晃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什么都看不清。
他扶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
额头的温度烫得吓人,手却冷得像冰。
林默闭上眼睛,意识开始模糊。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都是十年前的。
那个扎马尾的女孩,那碗热馄饨,那件厚外套,那句“再难也会过去的”。
还有她举着发卡笑的样子,她说“那你帮我保管”的样子,她靠在他肩上说“你以后对我好就行了”的样子。
一个一个,像旧照片一样翻过去,然后慢慢褪色,变淡,消失。
只剩下一片黑暗。
林默靠在墙上,烧得意识模糊,嘴唇裂出血,整个人缩成一团。
门外面,苏清雨的脚步声早就听不到了。
整个地下室安静得像一座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