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雨科技的海外终于到了最终竞标阶段。
这个苏清雨筹备了整整一年,从最初的市场调研,到技术方案的打磨,再到商务条款的谈判,每一步她都亲自盯着,熬了无数个夜,掉了不知道多少头发。这是她的梦想——拿下这个,星雨科技就能走出国门,从江城的一家小公司变成真正意义上的行业龙头。
竞标前一周,她把完整的方案带回家,在书房里反复修改,改到凌晨两三点是常有的事。林默每天夜里都会给她送一杯热牛,放在书桌角上,她有时候喝一口,有时候忘了,第二天早上凉了,他再倒掉。
方案的最后定稿版,她打印了三份,一份锁在公司保险柜,一份随身带着,一份放在书房抽屉里。她锁抽屉的时候,林默正好进来送牛。
“看什么看?”她瞪了他一眼,“这是公司的核心机密,你要是敢动,我饶不了你。”
林默把牛放下,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竞标前一天晚上,陈景明来别墅吃饭。苏清雨难得下厨,做了几个菜,虽然味道一般,但陈景明吃得很捧场,夸了她好几句。
“清雨,明天的竞标你有把握吗?”陈景明夹了一块红烧肉,漫不经心地问。
“当然有。”苏清雨信心满满,“我的方案比竞争对手强至少两个档次,价格也有优势,这个肯定是我的。”
“那就好。”陈景明笑了笑,“需要我帮忙吗?我在海外市场有些关系,说不定能帮上忙。”
苏清雨摇了摇头:“不用,我都准备好了。你就等着看我拿下吧。”
“好,我等着。”陈景明举起酒杯,“提前祝贺你。”
苏清雨笑着跟他碰了杯,一饮而尽。
林默坐在餐桌的另一头,低着头吃饭,自始至终没有一句话。他面前的菜没怎么动,米饭也只吃了几口。苏清雨没注意到,陈景明注意到了,但只是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竞标当天,苏清雨起了个大早。
她穿了一套新定制的西装套裙,化了淡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练又精神。出门前她在玄关的镜子前照了又照,深吸一口气,拎起公文包。
“今天一定要拿下。”她对自己说。
林默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她今天很好看,比他记忆中任何时候都好看。眼神里全是光,那种志在必得的光。
“祝你成功。”他说。
苏清雨没理他,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竞标在市政府的大会议室里进行,一共四家公司入围,星雨科技是其中之一。苏清雨到的时候,其他三家公司的人已经到了,坐在各自的区域里,表情各异。
她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打开公文包,把方案拿出来又检查了一遍。页码对得上,公章齐全,附件完整。她满意地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等着。
九点,竞标正式开始。
第一家公司上去讲方案,苏清雨没怎么听,那家的技术路线跟她不是一个方向,构不成威胁。第二家也是,方案平平无奇,亮点不多。
轮到第三家的时候,她坐直了身体。这家是最大的竞争对手,实力最强,也是她最担心的。
第三家的代表走上台,打开投影,开始讲方案。
第一页,苏清雨的脸色就变了。
第二页,她的手开始发抖。
第三页,她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全场都看向她,评委席上的几个专家皱了皱眉,交头接耳。
苏清雨站在那里,死死盯着投影屏幕上的方案。
那是她的方案。
一模一样的技术路线,一模一样的关键参数,一模一样的商务条款,甚至连PPT的排版风格都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是报价——对方的报价比她低了百分之十五。
她瘫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后面的事她记不太清了。好像有人上来问她怎么了,她摇了摇头说没事。好像竞标继续了,但她的方案本没机会讲,因为对手已经把她的底牌全部亮了出来,她再讲什么都没意义了。
散场的时候,竞争对手的代表经过她身边,笑着跟她打了个招呼:“苏总,承让了。”
那笑容里满是得意。
苏清雨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手里的方案,一页一页地翻。她花了一年时间做的方案,每一个字都是她亲手敲出来的,每一个数据都是她反复核对的,每一个细节都是她熬夜打磨的。
现在这些东西,全都没用了。
她慢慢把方案合上,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死去的孩子。
回到公司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助理在门口等着她,看到她脸色惨白,吓了一跳:“苏总,您没事吧?竞标结果怎么样?”
苏清雨没回答,径直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她坐在办公桌前,把方案扔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陈景明打了个电话。
“景明,丢了。”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什么?”陈景明的声音很惊讶,“怎么会?你的方案不是最好的吗?”
“有人泄露了我的方案。”苏清雨咬着牙,“竞争对手用的方案跟我的几乎一模一样,报价还比我低。”
“泄露?”陈景明沉默了一下,“方案都有谁看过?”
苏清雨愣了一下,然后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林默端着牛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她锁抽屉的样子。
“只有林默。”她的声音冷下来,“我把方案带回家过,只有他有机会看到。”
“那就对了。”陈景明的声音变得意味深长,“清雨,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个人留不得。你看,他连这种事都得出来。”
苏清雨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分不清是气的还是恨的。
“我回去找他算账。”
她挂了电话,拎起包就往外走。
一路开车回家,油门踩得很重,闯了两个红灯。到家的时候,轮胎在门口擦出一道黑色的痕迹,刺耳的刹车声把花园里的鸟都惊飞了。
林默正在客厅里擦地板。昨天苏清雨在书房熬夜的时候打翻了一杯咖啡,地毯上留下一片褐色的印渍。他试了好几种清洁剂,总算擦得差不多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抬起头。
苏清雨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头发有些乱,西装套裙皱巴巴的,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战场上下来。她盯着林默,眼神像要吃人。
“是你的。”她不是问,是肯定。
林默放下抹布,站起来:“什么?”
“你还装?”苏清雨冲进来,把手里的方案摔在他脸上,“我的方案!我花了一年做的方案!被人偷了!被竞争对手拿去用了!除了你,还有谁?”
纸张散落一地,有一页飘到水桶里,墨迹晕开,字迹模糊了。
林默低头看着地上的方案,又抬起头看着她。
“方案不是我泄露的。”他说,声音很平静。
“不是你?那还能是谁?”苏清雨的声音越来越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气的还是伤心的,“我把方案带回家,锁在抽屉里,只有你看到过!只有你!”
“你可以查。”林默说,“查谁动过你的抽屉,查谁接触过你的文件。”
“查?查什么查?”苏清雨本听不进去,“你就是那个贼!就是你!你嫉妒我,嫉妒景明,嫉妒我的公司做得好,你自己没本事,就见不得我好!”
她越说越激动,抬手推了他一把。林默没站稳,往后退了一步,脚踩进水桶里,水溅了一地,浸湿了他的裤腿和袜子。
“我真是瞎了眼,才留了你三年!”苏清雨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三年前我就该把你赶出去!你这个废物!白眼狼!吃里扒外的东西!”
她一边骂一边推他,一下又一下,林默被她推得连连后退,脚在水里打滑,差点摔倒。他扶住墙,稳住了身体,没有倒。
苏清雨喘着粗气,口剧烈起伏,眼泪把妆都冲花了,眼线晕开,顺着脸颊流下来,像两条黑色的泪痕。
“你给我滚!”她指着门口,“滚出这个家!我不想再看到你!”
林默站在原地,脚泡在冷水里,裤腿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他看着苏清雨,她的脸因为愤怒和悲伤扭曲在一起,五官都变了形,和平时那个精明练的女总裁判若两人。
她哭得很厉害,眼泪止不住地流,但她看着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怀疑——她坚信是他的。
坚信。
没有任何证据,没有任何调查,甚至没有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她就是坚信,是他的。
因为他是林默。因为他是废物。因为他是吃软饭的。因为他嫉妒她。因为他见不得她好。
这些理由,在她看来,足够了。
林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声音卡在喉咙里,没有发出来。
说什么呢?
说不是他的?说了她信吗?上次U盘的事他说了,她信了吗?没有,她给了他一巴掌。
说查监控?查了又怎样?查出来是陈景明的,她信吗?她只会觉得他在狡辩,在诬陷,在挑拨她和她的“贵人”。
说他有证据?证据摆在她面前,她会看吗?看了会信吗?
不会的。
她不会信的。
永远不会。
林默把嘴闭上,什么都没说。
他弯腰把地上的方案一页一页捡起来,有一页飘到了沙发底下,他趴下去,胳膊伸进去才够出来。纸上有水渍,墨迹晕开了,字迹模糊,他用手抹了抹,抹不净,反而把纸擦破了。
他把方案叠好,放在茶几上。又把水桶扶起来,地上的水用抹布擦。湿透的裤腿贴在脚踝上,冷得他小腿抽筋,一抽一抽地疼。
苏清雨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做这些事,眼泪还在流,但已经不骂了。她就那么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心疼,没有愧疚,只有厌恶和疲惫,像看一块用脏了擦脚布,恨不得立刻扔出去。
林默擦完地,把抹布拧,搭在水桶边上。然后站直身体,看着她。
她还是那个样子,妆花了,头发乱了,西装皱了。站在客厅中央,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竖着,随时准备再扑上来咬一口。
“我先回房了。”林默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对一个陌生人说话。
他转身上了楼,经过主卧的时候没停,一直走到客房门口,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
站在房间里,他才感觉到脚上的凉意。低头一看,两只袜子都湿透了,脚趾冻得发白,没有血色。
他坐在床边,慢慢把袜子脱下来,扔进垃圾桶。脚上沾着水,他用被子角擦了擦,缩进被子里。
楼下传来苏清雨打电话的声音,隔着楼板和墙壁,模模糊糊的,但能听出来她又在跟陈景明说这件事,声音还是那么激动,偶尔夹杂着几句骂人的话。
骂的是谁,不用猜也知道。
林默躺在床上,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他没做那件事。
他知道是谁做的。
但她不会信。
所以他不说了。
什么都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