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28

林默是被踹门声吵醒的。

确切地说,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睡着了。从被关进来到现在,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他只知道身上的烧一直没退,嗓子疼得像吞了碎玻璃,整个人缩在墙角,浑浑噩噩的,分不清是醒着还是在做梦。

门被推开的时候,光线刺得他睁不开眼。

苏清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脸色铁青。

“林默!你给我起来!”

她的声音又尖又急,和三天前把他关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多了几分焦躁。

林默撑着墙慢慢站起来,腿软得打颤,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扶住旁边的纸箱,稳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住。

苏清雨本没注意到他站都站不稳,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把手里的文件狠狠摔在他口上。

“你看看!都是你的好事!”

文件散落一地,林默低头,看到最上面一页的标题——江城市政府智慧城市招标书。

他认识这个。这是星雨科技今年最重要的竞标,总标的额十个亿,拿下这个,星雨科技就能彻底在行业里站稳脚跟。丢了这个,公司刚上市就要面临退市风险。

“竞争对手拿着你泄露的技术,抢在我们前面把方案报上去了!”苏清雨的声音在发抖,分不清是气的还是急的,“政府那边已经通知我们,基本定了是他们!十个亿的!你知不知道这个对星雨科技意味着什么?”

林默没说话,弯腰捡起地上的文件,一页一页地翻。

方案确实和星雨科技的核心技术高度重合,关键参数几乎一模一样,发布时间比星雨科技早了整整一周。

“苏清雨。”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再跟你说一次,技术不是我泄露的。”

“不是你?那还能是谁?”苏清雨本不想听,“证据都在那儿摆着,你还死不认账!我告诉你林默,这个要是丢了,公司就完了!你必须给我拿回来!”

林默看着她,没接话。

苏清雨又往前了一步,手指戳着他的口:“你现在就去找竞争对手的老板,给他下跪道歉,把技术要回来!不然我就报警,告你商业泄密,让你坐牢!”

“下跪?”林默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对!下跪!”苏清雨的声音没有半分犹豫,“你害我丢了这么大的,下个跪怎么了?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给我去!你要是不去,我现在就报警!”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举到林默面前,屏幕上已经是拨号界面,110三个数字清清楚楚。

林默看着那三个数字,沉默了很久。

地下室很安静,只有墙上渗水的滴答声,和他的心跳声。

“我可以帮你把拿回来。”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我再说一次,技术不是我泄露的。”

“行行行,你说不是就不是,赶紧去!”苏清雨本不在乎他说什么,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外拖,“对方老板在皇冠酒店,你现在就去!”

林默被她拽着往外走,脚步虚浮,好几次差点摔倒。苏清雨走得很快,本不管他跟不跟得上,出了地下室的门就松了手,林默一个踉跄撞在楼梯扶手上,肋骨磕得生疼。

苏清雨看都没看他一眼,从包里拿出一把车钥匙扔给他:“开我的车去,快一点。”

林默接过钥匙,撑着扶手慢慢站直。三天没吃东西,又发着高烧,他现在浑身都是软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他什么都没说,拿着钥匙出了门。

苏清雨的车是一辆白色保时捷,他坐进驾驶座的时候,手都在抖。方向盘上挂着一个新的挂饰,是一个“陈”字,大概是陈景明送的。

他把挂饰摘下来扔进储物箱,发动车子,驶出了别墅。

皇冠酒店在江城最繁华的商业区,离别墅有半个小时的车程。林默开得很慢,不是因为不想快,是眼睛看东西已经开始重影了,他怕开快了出事。

到了酒店门口,他停好车,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才推门下来。

大堂里的冷气开得很足,他打了个寒颤,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前台小姐看他脸色惨白、走路都在晃,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小声问:“先生,您没事吧?”

林默摇摇头,报了房间号,前台核实之后,有人带他上了电梯。

顶层的总统套房,门开着,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

带路的人敲了敲门:“周总,林先生到了。”

里面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传出来:“进来。”

林默走进去,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沙发上,穿着睡袍,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雪茄。茶几上摆着红酒和几个空杯子,旁边还坐着两个人,看穿着像是他的助理。

周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一声:“哟,这就是苏总家那位?江城的软饭男?来找我什么事啊?”

林默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声音平静:“星雨科技的技术,不是你该拿的东西。”

周总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雪茄都差点掉了:“你说什么?我拿的东西?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我有。”林默说,“你手下和陈景明的转账记录,还有你买通星雨科技技术部员工的聊天截图。这些东西要是交给警方,够你喝一壶的。”

周总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的肥肉抖了抖。

“你唬我?”他眯起眼睛,“你一个吃软饭的,能有什么证据?”

“你可以试试。”林默的声音很淡,“试试我有没有。”

两人对视了很久。

周总把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盯着林默的眼睛,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林默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变过,惨白的脸,裂的嘴唇,眼神却冷得像刀。

“你想要什么?”周总终于开口,声音沉了下来。

“还给星雨科技。”林默说,“签合同,今天就签。”

“就凭你几句话,我就把十个亿的让出去?”周总冷笑,“你当我傻?”

“你可以不让。”林默说,“那明天早上,你买通技术部员工的事,就会出现在所有媒体的头条上。你那个上市公司的老总,还想不想当了?”

周总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林默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足足五分钟。

“行。”周总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从刚才的轻蔑变成了谨慎,“合同我可以签,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许知道是我让的。”

“可以。”

周总朝助理点了点头,助理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合同,放在茶几上。周总在上面签了字,盖上公章,推过来。

“拿走吧。”

林默走过去,弯腰去拿合同。

就在这时,周总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小子,我不管你是谁,背后有什么人。”周总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威胁,“今天的事,你要是敢说出去半个字,我让你在江城待不下去。”

林默低头看了看被他攥住的手腕,然后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松开。”

只有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冷得让人后背发凉。

周总愣了一下,下意识松了手。

林默拿起合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周总的声音:“等等。”

林默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那个证据,什么时候给我?”

“等合同生效了,自然会给。”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掉了所有的脚步声。林默走了几步,腿突然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他伸手扶住墙,手里的合同差点掉在地上。

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才继续往前走。

手背上有点疼,他低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大概是刚才弯腰拿合同的时候,被茶几上的碎玻璃划的。他不记得了,也没在意。

进了电梯,他靠在角落里,看着手里的合同。白纸黑字,公章签名,一样不少。十个亿的,拿回来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林默走出去,经过大堂的时候,前台小姐看到他手上的血,惊呼了一声:“先生,您的手!”

林默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袖口已经染红了一片。

“没事。”他说,把手揣进口袋,继续往外走。

外面太阳很大,晃得他眼前发白。他眯着眼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合同放在副驾驶座上,然后趴在方向盘上,闭着眼睛喘了好一会儿气。

脑袋像要炸开一样疼,身上一阵冷一阵热,胃里翻江倒海,嗓子得说不出话。他咽了咽口水,尝到一嘴血腥味。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发动车子,开回了别墅。

车停在门口,他拿着合同下了车,一步一步往里走。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每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疼得他直冒冷汗。

客厅里,苏清雨正坐在沙发上等。陈景明也在,坐在她旁边,两人靠得很近,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杯喝了一半的咖啡。

看到林默进来,苏清雨立刻站起来:“合同呢?”

林默走过去,把手里的合同递给她。

苏清雨一把抢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上面的签名和公章,脸上的表情瞬间从紧绷变成了狂喜。

“拿到了!真的拿到了!”她转身对着陈景明晃了晃手里的合同,“景明你看!他真把合同拿回来了!”

陈景明接过合同看了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但脸上很快堆起笑容:“清雨,这下你放心了吧?回来了,公司就没事了。”

“是啊!”苏清雨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太好了!我就知道肯定能拿回来!”

她拿着合同翻来覆去地看,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喜悦里。

林默站在她面前,手背上的血还在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光洁的地砖上,洇开一小片红。他低头看了看,没说话。

苏清雨从头到尾,看都没看他一眼。

“我得赶紧给刘主任打电话,告诉他拿回来了!”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拨了出去,“喂,刘主任,我是苏清雨啊,对,的事解决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笑得合不拢嘴,一边说一边往楼上走,完全忘了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陈景明也跟着站起来,经过林默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了林默一眼,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跟着苏清雨上了楼。

楼上传来苏清雨打电话的声音,隔着墙,模模糊糊的,但能听出语气很兴奋:“……对对对,拿回来了……多亏了景明帮忙,要不是他,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默站在客厅里,听着那个声音,站了很久。

手背上的血已经凝固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袖口上的血迹也了,硬邦邦的,贴在手腕上很不舒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皱巴巴的,裤子上还沾着地下室墙上的霉斑,鞋面上全是灰,整个人像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一样。

三天没洗澡,三天没吃东西,烧一直没退,手背上还划了一道口子。

他慢慢转过身,往楼上走。

经过主卧的时候,门开着,苏清雨坐在床边,还在打电话,笑容灿烂:“……嗯,改天请你吃饭,好好谢谢你……”

她从头到尾,都没问他一句,合同是怎么拿回来的,手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林默走过主卧,推开客房的门,走进去,把门关上。

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伤口不算深,但很长,从手背一直延伸到手腕,皮肉翻着,看着有些吓人。

他起身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把手伸到冷水下面冲。水流过伤口的时候,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气,整只手都在抖。血被冲掉了,露出里面嫩红的肉,还有几粒细小的玻璃渣。

他用镊子把玻璃渣一颗一颗挑出来,每挑一颗,手就抖一下。挑完了,拿毛巾擦,翻出抽屉里的创可贴,横着贴了两条,勉强把伤口盖住。

做完这些,他靠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

惨白,消瘦,嘴唇裂,眼睛通红,头发乱糟糟的,和三天前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他看了几秒,收回目光,关了灯,走出卫生间,躺回床上。

天花板还是那块发霉的水渍,和三天前一模一样。

隔壁主卧传来苏清雨的笑声,她大概已经打完电话了,正在和陈景明聊天。声音隔着一堵墙,听不太清,但能听出她很开心,笑得很大声。

林默闭上眼睛。

手背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烧也没退,整个人像被放在火上烤。但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像这三年来的每一天一样。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