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一边带着工人规整工地，一边跟着动手，嘴里还不忘给大伙解释：
“书上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咱把工地收拾整齐，不是做面子活给人看的。
钢筋有钢筋的堆放区，木方有木方的地界，模板归拢好，到时候要用啥，抬脚就能取，既省事，又不耽误活，还能少出错。”
他说的实在，得也利落，搬钢筋、摆木方，动作不比老工人生疏。
原本杂乱无章、建材乱堆乱放的工地，在他的指挥和带头之下，渐渐有了正规工地的雏形 ——
钢筋码得笔直，木方堆得整齐，就连废料都归拢到了角落，一眼望去，清爽又规整。
武建设揣着烟，在工地边上站了半天，看着这一切，心里暗暗点头：
难怪老辈人都说要让娃念书，这念过书的，跟没念过书的，眼界和心思就是不一样。
换做是他，顶多就是催着工人赶工期，压想不到规整工地还能省这么多事。
工地有没有美感？
在这年代的大多数人眼里，答案无疑是否定的。
工地嘛，天生就是脏乱差的代名词 —— 尘土飞扬、建材乱堆、污水横流，
尤其是这九十年代初，工程规范还没那么细，流程也糙，更是没人在意这些 “虚头巴脑” 的东西。
久而久之，口口相传，工地在人们心里，就牢牢钉上了 “脏乱差” 的标签。
即便后来国家出台了一系列工程规范，标准化工地越来越多，越来越正规，也很难扭转这种刻在骨子里的固有印象。
可在林建国眼里，美感从来都不是粉饰出来的 ——
钢筋绑得横平竖直、间距均匀，不差一分一厘；
墙面砌得砖不离线、灰不离缝，严丝合缝；
涵洞基础打得扎实平整，棱角分明 —— 这，就是工地独有的风景，是用汗水和手艺堆出来的、最实在的规整之美。
另一边，县公路工程公司的赵总，挂了武局长的电话后，坐在办公桌后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
工程这行，最头疼的就是到处打招呼、递条子的。
打招呼倒也无妨，只要队伍能、手艺硬、质量有保证，他也能省不少心。
可偏偏有些关系户，压不是来活的，纯属来捞钱的 ——
一万块接的活，八千块就转包出去，一层扒一层，层层克扣，到最后真正活的工人手里，连零头都剩不下，这般光景，还怎么保工期、保质量？
他大小也算个老总，一天到晚没别的事，净忙着给这些关系户擦屁股、收拾烂摊子，烦都烦死了。
想起武局刚才在电话里说的话：
“武建设那个标段，得还算不错，就是当初单价压得太低，他那边挣不上什么钱，你那边要是有富余的涵洞工程，就多给他几个，照顾照顾。”
赵总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心里暗道：
武建设？给你弟要活就要活，还说的冠冕堂皇，为了的好挣不上钱，
啧啧，这是人说的话吗......
就他那工地，他前阵子去过一次，乱糟糟的，全靠几个老工人撑着，
武建设本人虽说懂点工程皮毛，但也就半吊子水平，连工地都管不明白，还的不错？这话，哄鬼呢。
可吐槽归吐槽，武局毕竟是他的顶头上司，官大一级压死人，面子该给还得给。
他不敢怠慢，当即起身，喊上公司监理和总工，拎起帆布包，坐上单位的吉普车，直奔武建设的工地而去 ——
他倒要亲眼看看，武建设这工地，到底 “好” 在哪里。
他早就算准了，武建设的工地肯定好不到哪儿去。
这次故意带着监理、总工一起过来，就是要当着众人的面看现场，就算武局长那边，也能堵得上嘴。
这个年代可没有后来那么多提前通风报信的手段，领导下来检查工地，跟后世的 “四不两直” 差不了多少 —— 不打招呼、不提前通知，直接上门。
武建设本来不及提前收到消息。
远处一辆吉普车扬起尘土，朝着工地这边驶来。
工地上的人见状，都下意识停下了手里的活。
武建设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县公路工程公司的车，心里顿时一紧，连忙招呼林建国跟他一起上前等着。
赵总全名赵爱国，是省建筑院毕业的大专生，一毕业就分到了县里。
这两年 “要致富，先修路” 的口号越喊越响，县里专门成立了公路工程公司，归交通局直管。
他也顺势从交通局副局长的位置，转任工程公司总经理。
吉普车 “吱” 一声停在工地口。
赵爱国带着监理、总工推门下来，刚一抬眼，整个人当场就愣了。
眼前这哪还是他印象里那个乱糟糟的小工地？
钢筋码得笔直一条线，木方、模板分类归堆，整整齐齐；
砂石料分开围挡，机具摆放有序，连地面都扫得净，施工通道顺顺当当。
他跑遍了全县大大小小的工地，见惯了脏乱差，万万没想到，
在这么一个小小的涵洞工地上，居然看到了只有正规工程队才拿得出手的标准模样。
那感觉，就像是天天在村里看惯了灰头土脸、邋里邋遢的汉子，
冷不丁撞见一个眉清目秀、净净的黄花大闺女，清爽、顺眼、还透着一股子规矩劲儿。
心里一下就舒畅不少。
赵爱国心里先惊了一下：这还是武建设那支队伍？
武建设连忙迎上来：“赵总，您怎么来了？”
赵爱国没接他殷勤递过来的烟，大步直接往工地里走。
刚绑扎好的钢筋在阳光下映出一片整齐的阴影，看着就舒服。
他掏出随身带的钢卷尺，量了量钢筋搭接长度，又对照了一眼图纸 ——标标准准，一丝不差。
接着又走到刚拌好的砂浆前，半点不嫌脏，伸手抓了一把。
一攥能成团，不散、不稀、不滴水，火候刚刚好。
赵爱国扔掉手里的砂浆，甩了甩手，忍不住喃喃自语：“见了鬼了这是……”
武建设立刻又把烟递上去。
这次赵爱国没拒绝，叼着烟，凑到武建设点着的火上吸了一口，拍了拍武建设的肩膀：
“老武啊，你这，还真是让我大吃一惊。”
“嘿嘿，领导满意就行。”
“嗯，不错，是真不错！” 赵爱国又着重夸了一句，眼神扫过规整的工地，话里带了点试探，“你这，肯定是招上能人了。”
他还是清楚武建设的几斤几两的，虽然念过几天书，为人处世上有几下子，
但凭他自己，绝不可能把工地收拾得这么规范、活得这么利落。
“那可不！” 武建设立马接话，脸上满是得意，语气里还带着几分邀功，
“为了给领导们长脸，也为了实打实把活好，我专门请了个大学生来帮衬！”
“大学生？” 赵爱国脸上露出明显的诧异，眉头微微一挑。
这年代的大学生可是实打实的宝贝疙瘩，毕业就有铁饭碗，怎么可能屈尊来武建设这么个破涵洞工地上遭罪？
“建国，建国！你过来一下！” 武建设连忙朝着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的林建国招了招手，语气里满是炫耀。
林建国快步走了过来，稳稳站在赵爱国、监理和总工面前。
赵爱国抬眼打量他，只见这小伙子浓眉大眼、身形精壮，皮肤虽黑，却透着一股练劲儿，眼神清亮，不卑不亢。
“你是大学生？” 赵爱国直接开口问道。
“赵总，我还不是大学生。” 林建国微微颔首，语气诚恳，不骄不躁，
“我是今年要参加高考的，是武总抬举我，才随口叫了我一声大学生。”
他的话刚说完，胳膊就被武建设轻轻拉了一下，耳边传来武建设压低的声音，带着点不好意思：“叫我老武，叫老武就行，别叫武总。”
当着赵爱国这位正儿八经的老总，还有监理、总工在，再听林建国叫自己 “武总”，武建设反倒觉得有些张扬、不好意思了，倒不如 “老武” 来得实在。
林建国微微点头，示意自己记下了。
赵爱国看在眼里，没戳破，又转向林建国，继续问道：“哦？那你之前过工地？看你这架势，倒像是懂行的。”
“他懂！怎么不懂！” 不等林建国开口回话，武建设就抢先一步夸了起来，语气急切又自豪，
“他之前在省城，专门跟着省里的老技术员学过，看图、算量、管工地，样样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