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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24

包工头先是一愣,随即笑骂了一句:“你小子,还敢跟我坐地起价?

别人六块,你一开口就要十块,你知道十块一天是什么价吗?那是大工手艺的价!”

林建国半点不怵,迎着他的目光,语气稳得很:“大工的是手艺,我的是省心。

钢筋进料、点料、下料、绑扎量,我每天给你算得清清楚楚,不亏料、不误工、不扯皮,你省下来的心和料,远不止这几块钱。”

他看向工头,语气坚定:“我只要结,一天结一天,绝不拖欠。你觉得值,我就留下;

不值,我转身就走,绝不耽误你工夫。”

包工头盯着他看了半晌,手指在大腿上敲了敲,心里飞快盘算了一圈。

工地上最烦的就是料算不清、工对不上,天天跟小工扯皮,要是真有个人能把钢筋这块管得明明白白,一天多花几块钱,其实划算。

“行!” 包工头又是一拍大腿,这次是真下定决心,“十块就十块,结就结!

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有这个本事!”

1993 年的十块钱,购买力可不是后来能比的。

大米一斤八毛到一块二,十块钱能买八九斤、十来斤大米,够吃好几天;

能割上一两斤猪肉,也能买二三十个鸡蛋。

这些钱养活自己,一点问题都没有,工地上还管吃住,这些钱就是自己给自己攒下的上学钱。

他主动给工头提出帮忙负责计量记工,也是有自己的打算,刚好能接触到纸和笔。

等有空,他就把这几年的高考题一点点默写出来,也算边活边复习。

工头把他领到一处简陋工棚。

“你就住这儿,中午开饭,下午直接开工,能行不?”

“没问题。” 林建国很脆,“今天就算半天工钱。”

“你这娃子,算得还挺精。” 工头笑了,“我还得看你活儿得行不行。”

“不行,我一分钱不收。”

看着林建国这股又楞又自信的劲,工头咧嘴一笑:“那最好,白半天我可不管。”

临走前,他丢下一句:“我叫武建设,以后叫我武工就行。”

“好的武总。”

林建国脱口而出。

武建设当场愣了一下,随即心里美滋滋的。

平时工人们要么叫他老武,要么叫武工,上头叫他小武,“武总” 这称呼,他还是头一回听。

这个年代,“总” 可不是随便能叫的。

林建国自己也愣了愣。

换作上一世的性子,他绝不可能这么顺口就喊出 “总” 来。

重生一回,连性子都跟着变了?

他不知道,就他离家这一早上,家里已经翻了天。

娘赵改花长吁短叹,一口一个老大中了邪,丢下老两口不管,往后子可怎么过。

爹林生了一上午农活,越越窝火。

老二老三本靠不住。

套个牛都套半天,最后还得他自己动手。

没熟的西瓜掐尖打杈,俩人不是掐断主蔓,就是把侧蔓剪多了,林生没办法,只能让他俩去把摘下来的瓜垫好,别烂在地里。

结果一上午,兄弟俩连林建国前一天抢出来的瓜都没垫完。

还是中午林桂兰送饭过来,搭手帮忙,才勉强收拾完。

林建军瘫坐在瓜地里,拿草帽使劲扇风。

平时他偷奸耍滑惯了,一亩地看着是哥几个一起,其实全靠大哥撑着,他就在旁边晃悠、躲阴凉。

今天真刀真枪一上午,才知道农活有多累。

好在今天是周天,下午就能回学校。

可一想到大哥突然像变了个人,他心里就发慌 —— 以后他的生活费,谁给?

老三林建强从小就跟二哥亲,跟着二哥不用活,还能到处疯玩。

这会儿累得跟狗似的,大口喘着气,看着田头林桂兰瘦小的身影在掐蔓,也不知道心里在打什么主意。

林生靠在路边树上,吧嗒着烟锅,心里越想越不通。

十几年了,老大平时连跟他顶一句嘴都不敢,怎么突然间就像换了个人?

要是老大这会儿在,他早就能回家歇着了。

真是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竟敢说出那种大逆不道的话。

当初就该早早让他辍学,跟村里同龄人一样侍弄庄稼!

念了几天书,现在连老子都不放在眼里,真要是考上大学,那还不得反了天?

三个坐在树荫下歇着。

田埂上,只有林桂兰一个人在忙活。

空旷荒凉的黄土地里,她的身影小得可怜,却又挺得格外直。

而工地这边,林建国一上手活,武建设心里就有了数——

这后生看着年纪不大,手上的功夫却半点不含糊,分明是个老工地了。

他绑钢筋的速度,竟比旁边三四个普通工人加起来还快,手脚麻利得不像话,每一个绳结都打得紧实规整,半点不拖泥带水。

六月的头毒得能烤化人,工地上连棵遮阴的树都没有,林建国却连顶遮阴的草帽都没戴,

浑身的粗布褂子早被汗水浇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结实的脊背,可他嘴角却始终咧得高高的,眉眼间满是畅快,半点不见苦累。

武建设看得直纳闷——这世上,怎么还有人下苦力下得这么高兴?

他在工地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工人,个个都是苦大仇深的模样,绑上一会儿钢筋,

不是摸出烟卷蹲在地上小憩,就是端起茶水慢悠悠喝着提神,谁不是熬一天算一天,盼着早点收工?

再看林建国,越越有劲儿,动作半点不拖沓,唯一停下来的时候,

就是抬手擦一擦额头上淌进眼睛里的汗水,擦完立马又低下头忙活,连口气都不喘。

他皮肤黝黑粗糙,一看就是周边村子里常年庄稼活、受晒雨淋的农家娃,

可说话做事却透着一股精明和老成,沉稳又利落,跟工地上那些只会卖力气的傻大憨完全不一样。

武建设越看越中意,索性拿起自己头上的草帽,又顺手端起桌子上的“茶杯”——

说是茶杯,其实就是个洗净的玻璃罐头瓶,里面盛着晾凉的粗茶,快步走到了林建国身前。

林建国正埋头绑着钢筋,只觉得身后的大太阳突然被阴影遮住,刚要扭头看,

一顶带着体温的草帽就稳稳戴在了他的头上,武建设的声音随之传来:

“喝口水歇会儿,这么大的太阳,别中暑了耽误了我的活儿。”

“谢武总。”林建国连忙停下手里的活,接过罐头瓶,拧开盖子就吨吨吨喝了个净,

苦涩 的粗茶顺着喉咙滑下,瞬间缓解了口舌燥,浑身的疲惫都消散了几分。

武建设看着他这豪爽劲儿,忍不住笑了:“还以为你不渴呢,个活龇牙咧嘴的,笑的跟个傻憨憨似的。”

林建国抹了把嘴角的茶水,又笑了,露出一嘴衬得皮肤更黑的白牙,眼里满是透亮的光。

旁人不懂他的畅快,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现在下的每一分苦,出的每一分力气,都不是为了旁人,

不是为了那个吸他血的家,全是为了自己,为了能早挣够钱,接小妹林桂兰走出苦海。

以前在家里,他累死累活,挣的钱、的活,全是为了二弟三弟,为了讨好爹娘,到最后却落得一场空。

可现在不一样了,每多绑一钢筋,每多挣一分钱,他就离自己的目标更近一步,这样的苦,吃得心甘情愿,甚至越越有盼头。

武建设看着他眼里的光,不由点了点头,看来自己没看错人——这后生,踏实、能,还有股子精明劲,将来定能成点事儿。

他拍了拍林建国的肩膀:“歇两分钟再,不差这一会儿,你的五块钱的工资已经挣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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