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24

他还记得,上一世,看着二弟林建军考上大学、步步高升,看着三弟林建强子过得红红火火,他也曾几次跟家里人商量,想让家里帮一帮小妹。

那时候,小妹因为结婚多年没能生下小孩,经常被她那刻薄的妹夫家暴,过得苦不堪言。

他想过,让小妹和妹夫都去医院检查身体,找出问题所在,可他那时候就是个一无所有的老光棍,

说的话,在旁人眼里,全是笑话,没人愿意相信他,更没人愿意帮他。

他也曾求助过爹娘,可老爹林生,每次遇到这种事,就变成了沉默寡言的孩子,

要么避而不见,要么就翻脸不认人,甚至恶语相向,说小妹“下不出蛋,活该被挨打”;

而老娘赵改花,就只会坐在一旁哭哭啼啼,诉说自己的委屈,从来不会站出来,为小妹说一句公道话,从来不会心疼小妹半句。

林建国缓缓闭上眼,眼角泛起一丝酸涩,心里满是悲凉与无力。

这样的家庭,这样凉薄的父母,你让他的孝心,往哪里放?

你让他,怎么再心甘情愿地付出?

棚外的风还在吹,棚内的鼾声依旧如雷。

林建国悄悄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痛感让他更加清醒。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重蹈覆辙,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险阻,无论要承受多少闲言碎语,

他都要守住自己的初心,护住小妹,过好自己的子,再也不被这个家所束缚,再也不被所谓的孝道所绑架。

他也不会觉得父母可怜,就像父母从未把他当成过孩子对待,而他,也从没把父母当成真正的成年人看待。

思绪翻涌良久,一股沉沉的疲惫终于压了上来,林建国渐渐睡了过去。

重生回来这么久,反倒是这张硬得硌人骨头的旧床板,让他睡了这许久以来唯一一场安稳觉。

清晨是被工友们吵吵嚷嚷的声音吵醒的。

林建国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这一觉,睡得难得踏实。

他随便舀了瓢凉水洗了把脸,用身上那件洗得发薄的粗布短袖往脸上一擦,再含一口凉水对着墙 “噗” 地吐出去,就算是刷过牙了。

这时候的农村人家,大多都是这么对付的。

他家其实也有牙膏牙刷,是在矿区上班的二伯捎回来的,可老爹偏只给老二、老三用,从来没他的份。

到了工地,武建设开始点名。

点完一圈,他对着手下三十多号工人扬声喊:

“从今天起,小林 —— 林建国,就是你们的带班。

有啥不懂的,都问他。”

这话一出,林建国自己都愣了。

他才来不到一天,武建设居然直接让他当带班?

工友们齐刷刷地看向他,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更多的是意外。

这小伙子昨天下午才到,活是卖力,可怎么一下子就当上带班了?

队伍里立刻就有两个老工人不服气了。

他们跟着武建设走南闯北好几年,都没捞上个带班的位置,一个新来的毛头小子,凭什么?

“武工,咱这可是县里的重点工程,小林刚来没几天,能带得动班吗?”

开口的是个四五十岁的汉子,姓张,是钢筋班的老组长,一直惦记着带班的位置 ——

工资高,还不用下死力气。

武建设斜他一眼,声音不高却压人:

“老张,人家是大学生,大学生你懂不懂?

拿图纸过来问问人家小林,看是你懂,还是人家大学生懂。”

一句 “大学生”,当场就把老张堵得没话说。

要说 1993 年,大学生在大城市里已经不算顶稀罕了,可搁在这穷山沟、穷得叮当响的厉县,大学生依旧是金贵得吓人的身份。

书上说的范进中举,放在 93 年的乡下,一点不夸张。

林建国心里记得,上一世他们村一个小伙考上大学,第二天媒人就踏破了门槛,提前把亲事定下,就等毕业回来结婚。

只不过那同学毕业后,压没看上人家姑娘。

老张嘴里嘟囔一句,语气明显软了下去:

“大学生…… 大学生咋还跑这儿来下苦呢……”

所有人都在看武建设,也在看林建国 —— 看这个新来的大学生,到底有几斤几两。

武建设冷笑一声:“下苦?

人家大学生是来做事的,不是来跟你比谁扛钢筋扛得多的。

这涵洞的图纸、钢筋排布、尺寸标高,你看得懂吗?”

老张脸一红,脖子一梗:“我这行十来年了,桥桥涵涵修得多了,还用看什么图纸?

凭经验就够了。”

“经验?”

武建设直接把怀里卷着的图纸往他怀里一塞,“那你给大伙说说,这基础钢筋上下几层?间距多少?

锚固长度留多长?

错了一道,这涵洞塌了谁负责?”

老张捧着图纸,两眼发直。

他常年钢筋,怎么绑、怎么下料心里有数,可真要对着图纸细抠尺寸、标高、锚固长度,他就懵了。

那密密麻麻的线条数字,不是天天摸的人,本看不明白,他也能大概的看出个名堂,就是就是不会说。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老张脸上挂不住,把图纸往旁边一递,讪讪道:“我…… 我就是觉得,年轻人太嫩,怕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

武建设没再理他,转头看向林建国,声音放稳:

“小林,你来说。”

林建国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图纸上。

上一辈子他摸了半辈子工程,这些东西早刻进骨头里,闭着眼都能说出来。

他声音不高,却格外清晰:

“我先把话说清楚,我还不是大学生,再过半个来月才去参加高考。但图纸,我是真会看。”

他抬手指着图纸上的涵洞基础:

“就这张图,基础底板两层筋,下层是受力筋,上层是分布筋。

横向间距十五公分,纵向二十公分。

基础跟侧墙交接的地方,锚固长度不能少于四十五公分。

垫层十公分厚,基础开挖深度一米二,一分都不能浅。”

每一句,都对着图纸,对着规范,对着实打实的工程。

工友们听着听着,眼神慢慢变了。

原先的不服、怀疑、看热闹,一点点变成了服气。

老张站在一旁,一声不吭,脸一阵红一阵白。

这一下他才算真明白:人家不是靠关系,是真有硬本事。

武建设一拍大腿,嗓门都亮了:

“听见没!人家还没考,就有这本事!真考上了,那还了得?”

他扫过众人,沉声道:

“都听清楚了?

以后工地上的事,小林说的,就算我说的。

谁要是不服气,可以,先把图纸看懂,再来跟我提条件。”

三十多号工人安安静静站成一排,没人再敢吱声。

眼神里,是对文化人实打实的敬重。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这句话,在 1993 年的穷山沟里,被放大得淋漓尽致。

工人解散各忙各的去后,林建国走到武建设身边,轻声喊了一声:

“武工。”

“你先跟我来。”

武建设说完,转身就朝自己的工棚走去。

他让林建国当代班,本不是一时兴起。

昨晚林建国走了以后,他拿着图纸,对着林建国随手写下的那些备注,又翻出进料单一笔一笔核对。

这一核对不要紧,还真他娘的,全让林建国说中了。

就这么一来一回,光材料费就白白糟蹋了上千块钱。

这事把武建设心疼得一晚上没睡踏实。

工地上杂七杂八的事太多,光靠他一个人算、一个人盯,本顾不过来。

让林建国当这个代班,既能算清账,又能盯着工人活,还能帮他省材料、省工钱 ——

这才是真正的花小钱,办大事。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