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走了,脚步没有丝毫迟疑,仿佛身后那座住了十八年的土坯院,不是家,只是个束缚了他一辈子的囚笼,扔了便扔了,半分留恋也无。
要说心里还有牵挂,就只剩下小妹林桂兰一人。
所以他不敢耽搁,只想抓紧时间挣钱,攒够底气,早回来接小妹脱离那个偏心刻薄、视她为工具的家,再也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至于名声?
林建国嘴角勾起一抹嗤笑,他半分不在乎。
上一世,他拼尽全力做个孝顺懂事的好儿子、好大哥,人人提起林建国,都要夸一句能顾家,尊老爱幼,可结果呢?
这一世,他再不会犯傻。
凭他上一世摸爬滚打几十年的处事经验,再加上晚年独居时,闲得发慌天天上网学的那些见识——
那会儿他工打不动、地种不动,子过得孤单,还好那会网络发达了,自己便靠着一部手机,一台电脑上网打发时间,倒也学到了不少东西。
只是他实在想不通,上一世老二林建军有权、老三林建强有钱,到头来却连自己的亲妹妹都不肯帮一把,
这份凉薄,他记一辈子,而早上爹娘的做法也彻底断了对这个家的最后一丝念想。
林建国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一边脚下不停,朝着县城的方向走去。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1993年的这个时候,县城里该有工地开工了。
上一世,他走投无路时,在工地上了不少年,搬砖、扛料、挖土方,样样都熟,先找个结的小工活,养活自己,绰绰有余。
县城离村里足足有三十多里路,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盛夏的头毒得像火,晒得人皮肤发烫。
可林建国却半点不觉得累——
他刚挣脱了那个束缚了他一辈子的枷锁,哪怕身无分文,哪怕嗓子得冒烟,脚步也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浑身都透着一股解脱后的畅快。
就这么一路走,一路盘算着往后的生计,不知不觉,一上午就过去了。
正午时分,林建国终于踏上了县城的地界。
1993年的厉县县城,还没沾上“大开发”的边,处处透着一股朴实又贫瘠的模样。
风一吹,卷着漫天黄土,刮在脸上疼疼的,呛得人忍不住咳嗽。
整个城区巴掌大一片,就那么几条主街,路面坑洼不平,名副其实的“晴天一身灰,雨天两脚泥”。
楼房更是屈指可数,最高的也不过三四层,大多是县属单位的办公楼,墙体斑驳,透着年代的陈旧。
普通居民依旧住着平房、土坯院,屋顶的烟囱偶尔冒出几缕炊烟,混着黄土的气息,飘在空气中。
街上的人不算少,却没多少热闹气,人人都步履匆匆,脸上带着几分生活的疲惫。
穿中山装、旧布鞋的人占了大半,偶尔有几个穿的确良衬衫的,都算得上是体面人。
自行车叮铃铃地碾过石子路,清脆的铃声在街巷里回荡,而轿车,一整天也未必能见到一两辆,大多是单位的公车,驶过的时候,总会引来不少人的侧目。
供销社、粮站、小杂货铺沿着主街挨个儿排着,门口摆着鼓鼓囊囊的麻袋、
编得结实的竹筐,里面装的都是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的生活必需品,没有什么花哨的商品,却承载着整个县城人的常。
林建国目光扫过街巷,心里清楚,他要找的工地,可不像想象中那样到处都是,更没有什么“到处招工”的景象。
1993年的县城,务工机会本就稀少,工地更是零散得很。
顺着记忆中的方向往县城边上走,果然,只有国道改建的路段上,能看到一些忙碌的人影。
没有大型机械,全靠人力,铁锹挖土方、架子车运石料、背篼扛沙土,每个人都挥汗如雨,累得脊背佝偻,却不敢有半分停歇。
除此之外,也就偶尔有几个机关单位修建小楼、搭个简易平房,才算得上是正经“工地”。
至于招工,更是没有什么正规渠道,大多是熟人喊一声、村邻互相带,全靠人情往来。
有时候,包工头往路边一站,扯着嗓子喊几句“要小工,管饭,一天几块钱”,
围上来的就都是周边乡镇农闲出来的农民,个个眼神急切,就盼着能抢个活。
没有合同,没有招工广告,更没有正规的劳务市场,一天算一天,结的活少之又少,
大多是几天、十几天,才能结一次钱,有时候还会被包工头拖着,迟迟拿不到手。
林建国站在路边,看着那些和上一世的自己一样,为了几毛钱奔波的农民,眼神平静无波。
他知道,城里闲着想找活的人不少,可活少人多,竞争激烈,寻常人想找个稳当的小工活,都不容易。
更多人,还是守着家里那点薄地,农闲时来县城碰碰运气,能在工地上蹭个零活,补贴点家用,就心满意足了。
但他不是寻常人。
他是重生的,知道哪里有活,知道哪个包工头靠谱,更知道怎么能最快挣到第一笔钱。
林建国理了理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朝着国道改建的工地走去,脚步坚定——
他的新生,他的挣钱路,就从这里开始了。
林建军沿着坑坑洼洼的街道往城西走,路边几处刚搭起脚手架的地方,就是县城里少有的工地。
不是什么大楼盘,只是乡政府翻修、粮站加层,再加一段拓宽的路,拢共就两三处,挤在一片平房土坯房中间。
他老远就看见一堆钢筋、水泥、沙子堆在墙角,七八个汉子戴着旧草帽,蹲在地上抽烟聊天,包工头模样的中年男人正拿着卷尺骂骂咧咧。
这地方,他太熟了。
上一世,他就是从钢筋工起,扎筋、配料、看图纸、校尺寸,一就是好几年,手上的老茧磨掉一层又一层,闭着眼都能摸出钢筋型号、间距对不对。
走到工地门口,他没怯,也没像别的找活的人那样缩头缩脑。
“师傅,这儿要人不?”
包工头抬眼扫了他一圈,看他年轻,脸还嫩,不像常年重活的,随口就打发:
“不要了不要了,小工满了。”
林建军没走,目光往钢筋堆一瞟,指着地上散着的料:
“师傅,你这框架梁的配料单不对,下部筋锚固长度不够,到时候一浇混凝土,容易出问题。”
包工头一愣。
旁边几个民工也笑:“后生,你懂啥,别瞎咧咧。”
林建军没废话,蹲下去,随手捡起一断筋,在泥地上画了个简单的梁节点,手指点着:
“这是支座,这是底筋,这是负筋。
你现在扎的间距偏大,而且搭接位置错了,不该在支座这儿搭。”
他说得又快又准,术语一口一个,手上比划的动作,是常年握扳手、拿扎钩的老手艺。
包工头脸色慢慢变了,把卷尺往腰上一别:
“你过钢筋工?”
“过好几年。” 林建军抬眼,语气平静,
“扎筋、配料、看图纸、带班,都行。
小工的钱我不稀罕,我钢筋工的活。”
包工头将信将疑,随手扔给他一把扎钩:“来,扎给我看看。”
林建军接过扎钩,手指一缠一勾,手腕轻轻一转,铁丝 “咔嗒” 一声勒紧。
动作净、利落、速度比旁边了半年的老工人还快,每个扣都扎得紧实标准,间距一眼就能卡准。
没两分钟,旁边几个民工都不抽烟了,直勾勾看着。
包工头眼睛一亮。
这年月,会拌灰、扛料的小工一抓一大把,可真正懂行、手稳、会看图纸的钢筋工,太少了。
“行!” 包工头一拍大腿,“你留下!别人小工四块,我给你六块一天,只管钢筋这块,得好,后面还有活。”
“一天十块,还要结。”林建国看向工头,
“我值这个价,而且我还可以每天给你计量,保证给你计的准准的。”